
1958 年 4 月下旬,美国观众看到的《历劫佳人》是双片连映里的下半场,上半场是一部叫《The Female Animal》的片子,海蒂·拉玛息影前最后一次出镜。环球压着它好几个月没敢发,最后既没办影评场,也没做宣传。
英文原名 Touch of Evil,黑白片,公映版九十五分钟。奥逊·威尔斯自编、自导、自演,他演警长汉克·昆兰;男女主角是查尔顿·赫斯顿和珍妮特·利。
分数这一栏要分两半看。今天的豆瓣 8.1(一万一千多人打分),IMDb 八分,烂番茄 95%。
可在 1958 年,环球把它记成了一笔亏账。同年它被送去布鲁塞尔的世博会电影节,拿了评委会大奖,美国这边没人在意它。后来它被算作黑色电影黄金时代最后一批好片子,1993 年进了美国国家电影登记处。

故事从一条画在地上、没人看得见的线开始。
墨西哥的缉毒检察官米格尔·巴尔加斯带着新婚的美国妻子苏茜过界,到美国一侧的边境镇洛斯罗布莱斯度蜜月。他们刚走进街面,身边那辆敞篷车就炸了。
雷管是几分钟前在墨西哥一侧塞进后备箱的,车开过界碑才响。车里坐着一个从墨西哥过来的建筑商,还有他带来的姑娘。
案子落到警长汉克·昆兰手里。他拄着拐,走路一高一低,口袋里揣着糖果棒,那是他戒酒之后拿来顶酒的东西。他在现场转了一圈,就报出了名字。
被报出来的是桑切斯,一个在建筑商的公司里干过活的墨西哥年轻人,那家公司丢过炸药。昆兰没跟他争辩,只带人上门搜了一趟,证据自己长了出来。
巴尔加斯从头看到尾。他手上还压着另一件案子,格兰迪家族往北边送毒品,他来这边是准备作证的。这个家族很快算清楚一件事:动不了他,可以动他的妻子。
苏茜被送进一家偏僻的汽车旅馆。那里的夜班经理来回换灯泡、接电话、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门外的空地黑得没有边。巴尔加斯从镇上打过去,每一个电话都被人挂掉。
他还不知道那家旅馆是谁开的。
同一条案子摆在面前,昆兰和巴尔加斯要的东西并不一样。
昆兰的过去交代得很省。很多年前,他的妻子被人勒死,凶手从他手里溜走了。从此他不再信程序,只信自己那点说不上来的直觉和腿上的旧伤;他说那地方会疼,一疼就说明站在对面的人有罪。
他为什么非要把案子按下去?因为破案对这个人来说更接近止痛。他不能接受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从程序里走出去。整部片子里没有一个人拿钱买过他。
巴尔加斯是另一种人。他不算道德模范,更像一个固执的公务员:证据链断了,案子就该散,他宁可自己输一次。
韦尔斯把原著里的白人主角改成了墨西哥人。他后来解释过原因:「我把巴尔加斯改成墨西哥人,是出于政治原因」,他要让人看清边境上的城市是怎么被搅浑的。
那个年代美国银幕上的墨西哥人常常是反派,这一次坐在原告席上的是他们。一个说话不算数的墨西哥检察官,站在一座拿他口音开玩笑的镇上,替一个墨西哥年轻人说话。
塔尼娅站在所有争执的边上。她是昆兰年轻时的情人,如今守着一间堆满旧物的店,替人翻塔罗牌。昆兰喝多了走进来,坐下让她给自己算一卦。
她把牌摊开,说他这个人已经没有未来了。
温度落在昆兰和门齐斯之间。门齐斯崇拜他,替他找证据,替他圆场,跟着他干了一辈子。那根拐杖后来出现在凶案现场,门齐斯得自己决定怎么办。
片子的最后一分钟,施瓦茨带来消息:桑切斯已经承认了那桩汽车爆炸案。昆兰的直觉没有错。

开场那三分钟里一次剪辑都没有,这片子靠它站住了脚。
一只看不见脸的手在后备箱里给定时雷管上发条,镜头随即升起来,把整条街收进画面;那辆车开出去,镜头降下来,换个位置接到一对刚过界的夫妻;最后镜头往上一让,让车自己走远,爆炸在画外响掉。
这一段拍了整夜。演海关关员的群演只有一两句词,每次镜头推到他面前他就忘。天快亮的时候韦尔斯对他说了那句话,赫斯顿后来把它记了下来:「好了,我们再来一条。这次你要是没把握,就动动嘴,我们后期配上去。但有件事千万别干,别说‘对不起,韦尔斯先生’。」
他也没换人。当晚环球的人要他把这个演员换掉,他不肯。
影评人罗杰·伊伯特提醒过别只记开场:片子里还有一场在拥挤房间里一口气拍完的审问,还有一场从街面跟进去、穿过门厅再进电梯的戏。
声音是另一半工夫。配乐由亨利·曼西尼写,西语街区的味道,小号加拉丁打击乐,乐队里坐着鼓手谢利·曼恩、吉他手巴尼·凯塞尔这些西海岸爵士乐手。
1998 年默奇重编时,开场那三分钟的配乐被整段撤掉,只剩下街面上的声音:酒吧门口的喇叭、车里的收音机、别家店放的另一支曲子。
这不算新点子。1957 年韦尔斯在备忘录里就写了,他要在开场听到「一连串不一样、互相对比的拉美音乐」;按他的想法,主题曲只该从汽车收音机里放出来,属于故事里的声音。
约瑟夫·卡利亚演的门齐斯撑住了片子的情感线。他跟着昆兰干了一辈子,把这个人当英雄;等到他不得不在拐杖和上司之间选一个,脸上出现的东西比台词多。
丹尼斯·韦弗演的旅馆夜班经理只露几面。他东倒西歪地走路,把话说得打结。手里的电筒照来照去,整个人像个被养坏了的动物。这个角色是他从电视剧《枪烟》剧组请的三天假里拍完的。
玛琳·黛德丽演的塔尼娅只拍了一个晚上。她照着早年冯·斯登堡的老办法,自己把衣服、耳环、假发装了一车带到片场,那顶深色假发是伊丽莎白·泰勒的。韦尔斯第一眼没认出她,认出来以后当场叫出了声。
台词里最好的一句藏在一台自动钢琴旁边。门齐斯想把昆兰拉出去谈,因为店里那台琴吵得录音录不进去。塔尼娅说起它:客人就爱这个,它老得成了新的;她还说,他们现在也有电视了,也放电影。
结尾是三个人和一台录音机在一座桥上。巴尔加斯藏在桥下录,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回桥上,昆兰听见自己的回声,才明白身边的老搭档做了什么。

在威尔斯的作品表上,这部片子的位置很特别:它之后,他没有再用好莱坞大厂的机器拍过电影。
1941 年《公民凯恩》让他二十六岁就成了神童。接下来的年头里,他的片子被剪、被改,《上海小姐》之后他索性去了欧洲。1952 年《奥赛罗》在戛纳拿了大奖,1955 年他拍完《阿卡丁先生》。
他回好莱坞是 1956 年的事,先给环球演了一部戏。第二年环球找他演《历劫佳人》里的昆兰,导演还没定。
赫斯顿读剧本时以为导演就是韦尔斯,放话说只要是他导的,什么角色都演。环球没有纠正这个误会,转头去请韦尔斯。韦尔斯只提了一个条件,剧本由他自己重写。
他后来谈起这件事,语气很平:「我编、我导,一分钱没拿,因为我的片酬是按演员算的。」
拍摄期间顺得反常。环球每天夸样片,问他什么时候签四部片的合约。他说那是他在好莱坞拍戏最开心的一次。
那阵子他真打算留下。原话是:「我很确定我会一直替环球拍片。我准备在美国安定下来,我宁愿在这里拍片。」
他当时不知道剪片会把这一切翻过来。他离开美国去墨西哥继续拍自己的《唐吉诃德》,剪辑室换了人;等他看到新版本,一口气写了五十八页备忘录,一条一条说明他想要什么。
备忘录的末尾是一句恳求:「我以这份备忘录收尾,非常恳切地请求你同意我这一小段视觉上的安排,我为它花了那么多天硬功夫。」
环球基本没照着办,还把他挡在片场外面。他后来说:「拍的时候他们天天夸我。等到他们看见剪完的版本,就把我挡在外面。这片子对他们来说太黑、太怪。」
黛德丽在自传里补了一句:环球给的预算少得可怜,「像给乞丐的一口施舍」,所以韦尔斯只能把朋友一个个叫来,麦坎布里奇和她都在内。
送去布鲁塞尔是环球一位管欧洲发行多年的老员工办成的,韦尔斯 1965 年接受法国影评人采访时讲过这件事。环球原想换成十部别的片子送去,他不肯,坚持送《历劫佳人》。
那年布鲁塞尔为世博会立了一座原子塔,各国都往那里送片。片子拿了评委会大奖。韦尔斯后来提起这事,只加了一句:然后他们把他开除了。
1975 年,美国电影学院把终身成就奖给了他。当年那个非要用他的演员,正是学院的主席。
他后来在欧洲拍过《审判》《午夜钟声》《赝品》,还有一部永远没剪完的《唐吉诃德》。1985 年 10 月,他在洛杉矶去世。
第一次看,请找 1998 年沃尔特·默奇重编的那一版,一百一十一分钟。开场三分钟里没有字幕,也没有主题音乐。
1958 年公映的那一版九十多分钟(各家资料记作 93 或 95),片头字幕和曼西尼的主题曲都压在长镜头上。
到了 1976 年,市面上一版号称完整、未删、已修复,其实是试映版,里面还留着哈里·凯勒补拍的镜头。
默奇手里并没有韦尔斯的剪辑本,那东西早就不在了,他只能照备忘录一条条往回摆。这一版严格说不能叫导演剪辑版。
要不要先做功课?不用。原著小说《Badge of Evil》不必读,韦尔斯自己也没读,他只看过一个被他称为荒唐的改编剧本。真要知道的是当年好莱坞怎么管导演,剩下的画面自己会讲。片里的墨西哥检察官由白人演员赫斯顿抹深了肤色来演,这是当年的常规做法,今天看是明显的问题,看之前心里有数就行。
几个值得留意的细节:
什么时候看:晚上,关掉多余的灯,一次看完。前半段的叙事是碎的,一按暂停就容易掉出去。也别把它当推理片去猜凶手。
默奇说过读那些备忘录的感觉:里面关于声音的想法是四十年前写的,如果今天有导演提同样的要求,他会惊讶,也会高兴。

如果你想看一部电影怎么在一个人手里生出来、又在另一个人手里被改掉,就去看《历劫佳人》。开场那三分钟和塔尼娅最后那句话,得自己听一遍才算数。
1998 年戛纳原本要放修复版。韦尔斯的女儿比阿特丽斯以没人征求过她意见为由,在最后一刻拦下了放映。她后来自己看了,说法就变了。
「我后来看了,非常好。这就是他想要的,是拿他的东西做的。」她还说,跟先前那团被剪碎的东西比,新版讲得通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