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岛路一天要淹两次。墨西哥湾的水漫上来盖住柏油,过路的人只能等潮退。这条路 1953 年通车,是让查尔斯岛(Isle de Jean Charles)通往大陆的唯一通道:水一上来,孩子上不了学,大人去不了诊所,日用品也运不进来。
路的尽头住着罗克·纳金(Roch Naquin)神父。他家的房子离地十一英尺,是全岛最高的一栋。
这是他跟水讨价还价半个世纪的结果。
「飓风胡安来的时候(1985),屋子里进了很多水,我就跟母亲说,得把房子抬高一点。后来飓风莉莉(2002)又灌进几英寸水,我说,看样子还得再往上升。」
他已经二十一年没上过讲坛。手机还常年响,都是求他祈祷的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替这座岛祈祷,也祈祷岛上的人愿意离开它。
「如果有一个搬到高处去的机会,常识说,你就该抓住它。」他说。

1910 年,岛上住着十六户胡马(Houma)印第安人,全是最早定居者的后裔。他们打鱼、采牡蛎、下夹子捕兽、猎野鸭,也养牛。
到 1950 年代,这里长成八十来户人家的村子。活橡树和柏树连成林,牛在草原上放,孩子放学就在门前的河道里游泳、捕鱼。岛面超过两万两千英亩,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要花很久。
「我靠这条小运河养活自己,」四十岁的凯斯·布鲁内(Keith Brunet)说,「现在它只是一潭不流动的水。」
1953 年铺这条路的时候,岛上的人以为从此和大陆连上了。真正在变的东西在水底下:泥沙不再补进湿地,地面自己在往下沉。这一点,当年没人看得见。
1995 年,一部分家庭从联合胡马族里分出来,另立比洛克西-奇蒂马查-乔克托族(Biloxi-Chitimacha-Choctaw),也就是今天的让查尔斯乔克托族。路易斯安那州承认它,美国联邦政府不承认。
到 2022 年,部落名册上有近七百人,还住在岛上的是十来个人。
(岛的面积,州政府项目文件写「超过两万两千英亩」,合三十五平方英里;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写法是三万三千英亩,偏大。)

真正把这座岛吃掉的,是水下发生的事。二十世纪中期,石油和天然气公司在周围沼泽里挖出一条条笔直的航道。海水顺着这些切口灌进淡水湿地,柏树和活橡树先烂根,草抓不住泥,地一块块散成开阔水面。
更近的一刀来自防洪。2001 年,州里推一条七十多英里的堤闸系统,叫「摩根萨到海湾」(Morganza to the Gulf),给特雷博恩、拉福什两县的沿海居民挡风暴潮。规划图上,堤线在岛前面拐了个弯。
负责这个项目的特雷博恩堤防与保护局主任杰罗姆·泽兰格对记者说,系统能保护「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随后补了一句:「遗憾的是,有少数人被留在了外面。」
那年岛上登记着 277 个人。堤线按造价和受益人口画,拐弯的决定不需要更多理由。
纳金给工程局写信,要求把岛圈进去。回信的答案是「搬走」。他火了,在 2002 年那封信里写:「印第安人社区被重新安置的历史,又在岛上重演了一遍。」
后来岛上修了一圈六英尺高的围堤。它能挡日常涨水,挡不住飓风掀起来的潮,还把岛上的水道堵死了。从前挤满渔船、爬满螃蟹的河湾,慢慢变成一条长草的静水沟。
2012 年飓风艾萨克登陆,成了后来申请安置资格的分界线。四年后,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拨给路易斯安那州 4830 万美元,专款用于岛上居民搬迁。
部落自己的方案更早。他们先在离岛十三英里的布尔格(Bourg)看中过一块地,因为当地政府担心拉低地价而作罢;后来请了将近两百位规划、水文、建筑方面的专业人士帮忙,画出 120 栋房子的图纸。
图纸里有部落中心、诊所、教室、种草药和传统药材的园子、集会场地,还有一片要改成水面的地,用来种稻和养小龙虾。纳金坚持部落中心先建,理由很实在:「我们希望那个中心先盖起来,万一来了飓风,我们有个地方撤离。从那之后我们经过多少场飓风了?我数不清了。」
在纳金看来,这套图纸比房子重要:它要把散在蒙特古、波因特奥谢讷、霍马各处的族人重新聚到一起。
州政府最后采纳的是一份缩小版。房子照建,部落中心没有了,能申请的人被限定为 2012 年飓风时还住在岛上、或在那之后被这场飓风赶走的人。
纳金本人不在其中。他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就因为房子被淹搬走了(早到哪一年,两份报道各说各的,一份写 1974,一份写 1975)。
「我要求他们把部落从文件里拿掉,」他说,「那是岛上的人,不是部落社区。」
2018 年,他几次要求联邦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把钱收回去,没有下文。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反歧视住房法要求给岛上所有人同等机会。

现在的岛剩下不到 320 英亩,合不到一平方英里。曾经放牛的草场是水,曾经打猎的林子是水。剩下的活橡树大多没了叶子,枯干立在水里。
美国地质调查局把两张卫星影像并排放在网页上:1972 年的一张,2021 年的一张。同一块地方,前一张里岛和沼泽还连成整片,后一张里只剩一条窄线。
风暴一年比一年密:
住在这里的人去了哪儿?州政府在岛以北约四十英里的施里弗(Schriever)买了 515 英亩甘蔗地,花了 1170 万美元,建起三十七栋房子。
2022 年 8 月开始交房,到 2024 年秋天基本搬完。搬去的人给新社区取名「新岛」(New Isle)。据《时代皮卡尤恩报》报道,这些房子住满五年就完全归住户所有。
账单跟着来了。老房子值五万五千美元上下,新房子超过三十万美元。
2026 年起房主要自己买保险。州社区发展办公室估算,新岛的平均保费是每年 4078 美元,个别户估到 4500。
房产税一年能到四千美元。两年前税期截止时,五户没交上;一位七十岁的退休木匠华莱士·坦普莱特(Wallace "Johnny" Tamplet)打算卖车补税,他名下的房屋留置权已经转给了内布拉斯加一家公司。
把三十七户人家往北挪四十英里,前后花了将近五千万美元。这是《时代皮卡尤恩报》算出来的账。2025 年 7 月,州里把新岛的管理交给了南中部规划与发展委员会。

六十八岁的希尔顿·切松(Hilton Chaisson)不走。「我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他承认每来一场风暴就更糟一点;2005 年飓风丽塔,他带着一家人差点没跑出来。他应付水患的办法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们把房子用水管冲干净,再买套新家具。」
凯斯·布鲁内已经受够了。上一场风暴有六英尺水漫过他的院子,将近两英尺进了屋,还带进六英寸烂泥。他说自己能指出地板上那个洞,泥就是从那里刮出去的。「要是今天有人给我一栋房子,我今天就走。」
克里斯·布鲁内(Chris Brunet)是部落议会的成员,也是在岛上长大的。2022 年 9 月,他搬去了四十英里外的新岛。他原以为这事轮不到自己:「我以为搬迁会发生在我的后代身上,也许再往后两代。没想到我赶上了。」
「因为气候变化,也因为人做的决定,我被迫做了一个我不想做的决定,」他说,「我搬了,但那种被挪走的感觉会一直跟着我。」
他院子里原来有一片大树,后来一棵棵枯死、烂掉。「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他说,「是一点一点的,然后你就『啊』了一声。」
2025 年 2 月,《时代皮卡尤恩报》的记者在新岛见到他,五十九岁,坐在自家门廊上朝过路的车挥手。邻居家的墙板在上一场飓风里被刮掉过一块。
岛上还剩多少人?酋长德梅·纳金(Deme Naquin)的说法是三户;同期另一些报道仍写「约四十人」。两个口径的差别在于算不算常年不回来的房主。
对这套安排,纳金一直不认。2022 年他讲过,这笔钱让岛上两个部落为了「谁更该被救」互相竞争。特拉华大学研究气候适应的 A.R. 赛德斯(A.R. Siders)也说,历史上被边缘化的社区不该去争抢救与不救的资格。
(本文数据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社区发展办公室的安置项目文件、美国地质调查局「地球之窗」卫星影像记录、《时代皮卡尤恩报》2025 年 2 月的实地报道,以及印第安乡村今日报(ICT)的部落调查报道。)
部落议会一边看着新岛,一边在筹划自己的第二套安置方案,这一次不要政府的钱。
潮水一天漫过岛路两次。路尽头那栋离地十一英尺的房子还在,电话也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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