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8年12月1日,清晨六点半,阿德莱德西南约十一公里的萨默顿海滩。约翰·莱昂斯游完早泳,沿沙滩往回走,又看见了那个人。
前一晚他和妻子散步时就在同一段挡浪墙下见过对方。那人靠着混凝土墙坐着,双腿伸开,脚踝交叠,脸朝海。莱昂斯当时对妻子说:「看看那个人瘫成什么样。」
他走近查看的理由有点小。那天傍晚蚊子成群,叮在人身上总要挥手赶,那个人一动不动,连手都不抬。
半小时后,一对年轻人坐在墙上的长椅边。姑娘姓奥尼尔,看见沙滩上那只左手搁的位置不对,开口说「我去看看他」。同伴斯特拉普斯嫌她多事:「别那么爱管闲事。」她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说不定他死了。」
两人在那里坐了半个钟头,那人始终没动,他们判断他在睡觉。
第二天早上,莱昂斯约了朋友下海游泳,上岸时那人还在原地,姿势一点没变。他跑回家给布莱顿警局打电话。六点四十五分,警官莫斯到场。
人已经硬了。衣服穿得整齐,双排扣外套熨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很亮。身上没有钱包,没有证件,没有一枚硬币。领子上搁着半支烟。那天是南半球夏天的第一天,他那身打扮对十二月的海滩来说偏厚。
上午九点四十分,在皇家阿德莱德医院门外,医生约翰·巴克利·贝内特宣告他死亡。死亡时间推定在凌晨两点左右。
在莱昂斯看来,这只是个喝多了在沙滩上过夜的男人。

1948年的澳大利亚,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几乎全靠有没有人来认领。
指纹库只覆盖有案底的人和一部分军人,牙医记录靠医生自觉保存,没有全国身份证,没有联网数据库,更没有DNA比对。警方给他拍照、取指纹,把资料发往各州、新西兰和各个英语国家,也送去了美国联邦调查局与伦敦苏格兰场。回来的答复一律是查无此人。
报纸登了他的正面和侧面照,灰眼睛,胡须剃得干净,四十来岁的样子。整整一版,登了好多天,没有人来认领。
12月10日,遗体被注射甲醛防腐。当时的惯例是:留着一具完整的遗体,才有人可能来认领。这个出于好意的做法,把可用于提取DNA的组织破坏了七十多年。
毒物检测也受制于年代。当年的化验手段对强心苷一类药物并不灵敏,而这类药在很小的口服剂量下就足以致死。抓不到,不等于没有。
案子发生的时候,冷战刚开了个头。1948年的柏林危机、1949年苏联的第一次核试验,都是同几年的头条新闻。阿德莱德西北有伍默拉火箭试验场,与英国合作试验火箭;南边有镭山铀矿。
1949年3月,总理奇夫利下令筹建新的安全机构,同年八月,澳大利亚安全情报组织成立。
一个剪掉所有标签、口袋里揣着波斯语纸条的人,落在这样的年份和这样的位置,警察往间谍方向想,几乎是必然的。
(伍默拉距阿德莱德约450公里,各家估算在450到480公里之间。)

1949年1月14日,阿德莱德火车站寄存处清出一个没人来领的棕色手提箱,寄存标签上的日期是十一月三十日。
前一天上午,有人拎着箱子进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亨利海滩的二等车厢票,没有上车。他把箱子存进寄存处,出了站,坐上开往格莱内尔格的公共汽车。这几个动作,是靠几张没被扔掉的票根拼出来的。
箱子和死者身上的衣服对得上。里面没有钱,没有文件,衣物的商标一律剪掉。
箱里还有橙色蜡线和针,与死者裤子上那几处补丁的线一致;一把尖端磨过的电工螺丝刀;一把磨短成近似武器的餐刀;一把开过刃的剪刀;一把刷货运标记用的大模板刷;几支蜡笔;裤脚内侧残留着沙。
三处名字没剪干净。领带上写着「T. Keane」,洗衣袋上写「Keane」,内衣上写「Kean」。三组干洗编号全国查过,没有下落。
死者自身的记录来自阿德莱德大学的病理学教授约翰·伯顿·克莱兰:四十到四十五岁,身高约一百八十厘米,体重八十公斤上下,宽肩窄腰,头发是偏红的花白色,手和指甲没有体力劳动的痕迹。
他特别注意了小腿和脚趾。小腿肌肉异常发达,脚趾呈楔形,大脚趾与最小脚趾向内收。他推测这人可能长期练过芭蕾,或者穿过很久的高跟靴。
重看遗体的医生注意到,死者的鞋擦得很亮,不像在沙滩上走了一整天的样子。他提出过尸体可能在死后才被搬到那里,也补上一句:这只是推测,因为几位目击者都认定,夜里和早晨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位置和姿势都没变。
尸检报告上还有几行:胃里有混着血的食物;两肾充血;肝血管里的血过量;脾脏约为正常大小的三倍;显微镜下可见肝小叶中心坏死与急性出血性胃炎。这些足以说明他死得不自然,却指不出具体死因。
六月,验尸官托马斯·厄斯金·克莱兰重新翻检死者衣物。他在裤腰内侧一个缝制的暗袋里摸到一个小纸卷,卷得很紧,塞在衬里深处。摊开,两行印刷体波斯文:Tamám Shud。意思是「结束了」,出自《鲁拜集》的最后一页。
审讯在6月17日开始。
阿德莱德大学生理学与药理学教授塞德里克·斯坦顿·希克斯作证,说有一组药物在很小的口服剂量下就能致死,且极难检出。他把两个名字写在纸上交给验尸官,这张纸被登记为一份编号证物,两个名字直到1980年代才公开:洋地黄与哇巴因。
验尸官克莱兰的结论原文是:「我愿意认定他死于毒物,毒物可能是一种糖苷,且并非意外摄入;但我无法判断它是死者自己服下,还是由他人给服。」
审讯结束后,标本师保罗·劳森在市政停尸房给死者的头部和肩部翻模。石膏像后来存在南澳警察历史学会,里面嵌着几根头发。
案子在这时候第一次拐弯。警方顺着书找到了一个护士:住在格莱内尔格的杰西卡·汤姆森,她家离发现尸体的地方约四百米。7月26日,警察带着石膏像上门。她看了,答不认识。在场一名警员的记录是,她「完全被镇住了,看上去快要晕过去」。她提出一个要求:不要留下她的姓名记录。警方答应了。
一年后,一个名叫阿尔夫·博克索尔的男人在悉尼被找到,活着。1945年汤姆森在悉尼当护士时,曾把一本《鲁拜集》送给他,扉页签着「JEstyn」,还抄了一首诗。他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完好,「Tamám Shud」还在。被问到与情报机关有没有关系,他的回答是:「这个说法挺戏剧化的,不是吗?」
他的下葬比审讯更早。1949年6月14日,西台地公墓,救世军免费主持仪式,墓地和石碑由几位当地居民凑钱买下。那几天警方还抱着一个希望:留着一具完整的遗体,总会有人来认领。
(那卷纸是谁发现的、在哪个月发现,记载不一:有说发现尸体后几天,有说1949年6月;有记在验尸官名下,有记在病理学教授名下。这两位克莱兰同姓,后世的复述常把两个人合成一个人。)
纸条是从一本《鲁拜集》的最后一页撕下来的。1949年7月22日,有人把书交到了警局。
那是一本1941年新西兰基督城惠特科姆与汤姆斯出版社出的书,内容是爱德华·菲茨杰拉德1859年的英译。交书的人说,他在海滩附近一辆没上锁的汽车后座上发现了它。警方给他起化名「罗纳德·弗朗西斯」,真名从未公布。显微镜比对的结果是撕口吻合。
书里还有别的东西。铅笔写的电话号码属于杰西卡·汤姆森,另一个号码没查出主人。
封底有五行大写字母,笔画很淡,是从上一页压过来的印痕,紫外灯下才看清,第二行被划掉了。转录出来是这样:
WRGOABABD
MLIAOI
WTBIMPANETP
MLIABOAIAQC
ITTMTSAMSTGAB
第一个字母是W还是M,各家看法不同。全部字母约五十个。
这五行字是什么?没有公认读法。
1978年,应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记者斯图尔特·利特莫尔的请求,国防部的密码机构分析了这几行字。报告的结论是,如此短的文本得不出令人满意的唯一解,也不能排除只是随手涂鸦。
1994年,维多利亚州首席大法官约翰·哈伯·菲利普斯复核案卷,认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洋地黄」。他的依据是内脏充血、查不到自然疾病、肉眼找不到其他死因。
2014年,计算语言学家约翰·雷林做了一次大规模比对,倾向认为这些字母是英语文本的首字母缩写式速记,而不是密码,并判断原文大概永远无法还原。
2022年,德里克·阿博特的说法是:「我猜这串『密码』只是四行东西的记忆提示,说的是一件浪漫的事。」他也提到过,可能是地名清单或赛马名字。
有几处说法对不上:
2022年7月的记者会上,南澳警方的原话是「谨慎乐观」,法医科学局拒绝评论。此后有二手报道称州政府自行取样复核、结论一致,死亡登记上的名字已改为卡尔·韦布。我没有找到警方或法医科学局的原始公告,这一条按未经一手权威确认处理。
关键物证大多不在了。棕色手提箱1986年被销毁,理由写的是「不再需要」;那本书在1950年代遗失;部分证人陈述从卷宗里消失。南澳警探格里·费尔图斯经手这个案子时间最长,他的书2010年出版,身份与死因都没能写定。
(本节主要依据:南澳《警察杂志》2000年多萝西·皮亚特的重述、阿德莱德大学阿博特整理的案件年表、南澳警方公布的照片与笔迹转录,以及阿博特与菲茨帕特里克2022年7月的记者会材料。)

密码、毒药、间谍,这三样让案子出了名,也恰好是证据最薄的部分。
密码没有公认读法,最专业的意见说它太短,最简单的解释是它可能只是一份备忘。毒药从来没被检出实物。阿博特的原话是:「当年的病理学家受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训练,找不到明确死因时,习惯往毒物上靠。记住,没有检出任何毒物。」
他提过替代解释,比如体位性窒息,比如脾脏增大背后的肿瘤或感染。1994年菲利普斯说「几乎可以肯定」,二十八年后的研究者说「证据很薄」,两代人的专业判断正好相反。
间谍这一条也没有落地。没有任何情报机构承认过他,韦布本人是墨尔本的电工与仪器制造工,没有情报背景。
阿博特与美国法医系谱学家科琳·菲茨帕特里克在2022年7月宣布了身份:卡尔·「查尔斯」·韦布,1905年生于墨尔本西郊的富茨克雷,家中六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
父亲理查德·奥古斯特·韦布从汉堡移民来澳,在斯普林韦尔开过面包店。哥哥罗伊1943年死在缅甸,是修泰缅铁路的战俘。姐姐弗雷达·格雷斯·基恩有个儿子叫约翰,同年在英国服役时身亡。领带上那个没剪掉的「T. Keane」,就是这个姓,阿博特把它列为对得上的细节之一。
韦布1941年与药剂师多萝西·罗伯逊结婚,住南亚拉,婚姻不睦,1947年前后分居,多萝西以遗弃为由提出申请。她后来说他独来独往,朋友很少,晚上七点就上床睡觉,但情绪不稳,遇上事容易动怒。他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在维多利亚州是1947年,之后从记录里消失,七年里没人报过失踪。
从1948年往回看,他不太像在执行什么任务。婚姻、住址、衣服上的名字,他一样样丢掉。一个人要消失得干净,不一定需要谍报训练,只要没有人在找他。
被反复引用的「间谍证据」里还有一条来自女人。凯特·汤姆森在电视访谈里说,她母亲知道死者是谁,只是不肯说;她还说母亲会讲俄语。阿博特对这条的回应是:「我问过杰斯廷的一位密友,她说,『她根本没有学俄语的那份毅力。』」
汤姆森的儿子罗宾生于1948年,2020年去世。阿博特说他与死者有两处罕见的身体特征相同,一处牙齿,一处耳形。亲子关系从未被证实。阿博特本人后来与汤姆森的外孙女雷切尔·伊根结婚,这件事让他的研究动机常年被人议论。
还有那本书。1940年代的英语世界,《鲁拜集》是家庭之间、恋人之间常见的赠书,畅销了半个世纪。把它的末行当成遗言,等于把一本畅销书当密码本用。
这个案子里全是能摸到的东西:半支烟,剪掉的商标,卷紧的纸条,擦亮的鞋。它也让任何一个人都能插一句话:1978年那几行字母在电视上公开之后,警局和研究者收到的解答来信,堆了四十多年。

1949年6月14日,他葬在阿德莱德西台地公墓。碑上刻的是:这里躺着一位无名男子,被发现于萨默顿海滩。(原文:Here lies the unknown man who was found at Somerton Beach.)
2021年5月19日,南澳警方按总检察长的批准开棺取样,从遗骨和保存下来的头发里取到了DNA。碑没有换。
消息在2022年公布。那年年底,电视台播出了从韦布家相册里翻出来的上世纪二十年代照片。其中一张是1921年斯温伯恩理工学院的足球队合影,队员站成两排,里面有个年轻人姓韦布。
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一个。
本期主题: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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