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4年9月22日凌晨2点08分,一声爆炸掀开了格雷斯福德煤矿丹尼斯井筒底下的巷道。那一刻井下有近500人,比平时多。多出来的那些人并了班:两个班合成一个,多挣一份钱,也好腾出星期六下午去看球。
地面上几乎没听见动静。兰普室是矿上发灯、收灯、换木牌的地方,矿工下井时留一块刻着号码的木牌,升井还灯时再把牌子换回去,那是他今天的号。
管这些木牌的是个刚离校的男孩,叫阿尔伯特·罗兰兹。多年以后他回忆那一夜,第一句话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瓦斯检查员,说的是“他们都上来了”。罗兰兹和同伴开始收灯、发牌,矿工们一个个从井口冒出来,慌慌张张,衣服上全是煤灰。然后就安静了。
井下那近500人里,爬上来的只有6个。这6个人当时正在吃班中的那顿点心,离火头最远。罗兰兹的父亲约翰在另一个窗口领的灯,他开一台切煤机,在采煤面上。
那天早上他和父亲一起骑车上班,父亲让他先走,说别迟到。他当时不会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这口井的东家姓丹尼斯。1888年,亨利·丹尼斯带着儿子亨利·戴克·丹尼斯在这里动工,凿了4年才到底。
两个井筒,一个叫丹尼斯,一个叫马丁。丹尼斯井深2264英尺,是登比郡最深的一对井筒。1911年6月,这里出了第一车煤,煤质好,烧起来火旺。
丹尼斯段另有一个名声:瓦斯重。瓦斯是煤层里渗出的甲烷,混进空气,碰上火就炸。那段井下的空气常年又热又潮,风走不到采煤面,通风一直不好,有些地方还得靠手挖。
1933年,矿上亏了钱。丹尼斯家在这口井里还留着45%的股份,他们要利润,压力就落到矿长头上。到1934年9月,全矿连轴转,班次排得比往年密。
并班就是这么来的。两个班合成一个,钱是多了,井下的人也多了。这么做不合规矩,上上下下都知道。
为什么偏偏这一夜井下最挤?因为星期六下午,雷克瑟姆要在主场踢特兰米尔。
管这口井的矿长叫威廉·邦索尔。出事前那几个月他很少下丹尼斯段。

爆炸前两个星期,井下有人喊过一句话。后来印成单页歌谣、在威尔士传唱的《格雷斯福德灾难》里记着这一段:放炮工汤姆林森准备点炮,旁边的人冲他喊:“你要放这一炮,我们都得炸上天!”
歌谣跟了一句,说这话的人并没有说错。这首没有署名的歌谣,最重的一句不落在瓦斯上,落在纸上。
它唱的是:瓦斯检查员的报告不见了,缺的是42天的记录,矿长把它们毁掉,好遮住自己犯法的地方。歌谣的词比法庭的判决重,庭上确实有一条对得上,只不过对上的不是“销毁”,是“补录”。
事故之后,矿长邦索尔让助理测量员威廉·卡芬补做一批煤尘取样记录。那些记录对应的取样,一次也没做过。
矿井为什么要盯煤尘?煤尘是细到能飘起来的煤粉,积在巷道里,一点火星能让它整片烧过去;英国1911年的《煤矿法》对通风、放炮和煤尘都写了条文。
定期采样就是盯住这个。邦索尔在查问席上连着挨了20多个小时的盘问,他的说法是,那阵子精力都放在斜井区的新机器上,丹尼斯段他去得少;卡芬补出来的记录,后来被摆在了庭上。
火比救援先到。
爆炸点离丹尼斯井筒底1.3英里。火跟在后面烧,浓烟和毒气顺着风灌满巷道。
救援队从格雷斯福德和邻近的莱莱矿赶来,前后下井的有200多人。从莱莱矿来的一支小队在探巷时被瓦斯熏倒,只有带队的活了下来。
井口从星期六一早起就站满了人。妻子、母亲和孩子围着井架等消息,一直站到星期日傍晚。
救援队撞上的是几乎无法忍受的高温。当时报纸上的说法是:“救援者以罕有的勇气面对几乎无法忍受的高温。他们的靴子被烧掉,头发和眉毛烧焦,手和膝盖碰到巷道路面就烫伤。”
灭火的设备、水、压缩空气管都不够用。当时的记述说,救援的人早就知道井下没有活人了,还是往下走,为了里面那些还没找到的同伴。
有3个人去探一条回风巷,回风巷是把井下用过的风抽回地面的通道,他们倒在半路。从井下运上来的遗体一共11具,验尸的结果都是一氧化碳中毒。
星期日傍晚6点,救援撤了。井下已经不可能有活人,瓦斯的浓度又太危险,两口井筒被盖上封死。3天后,9月25日,一次爆炸掀开井口的封盖,飞出来的碎块打死了一名地面工人。
也是那个下午,两英里外的雷克瑟姆球场照常开了球。看台上坐着10158人,两队戴黑纱,球员、教练和董事在中圈站成一排,全场脱帽默哀2分钟。
《雷克瑟姆导报》跑体育的记者乔治·勒里署名“XYZ”,那天他是从井口赶去球场的,稿子这样写:“灾难的消息在比赛当天上午就传开了,一度有人以为比赛会推迟。就个人而言,我希望它推迟。”
他接着写了一句:那天下午球场上本该有音乐,来奏乐的应是格雷斯福德煤矿银管乐队。终场2比2,进球的是乔治·弗鲁因和乔治·斯诺。

查问开了两年零三个月才交卷。1934年10月25日,矿务总监察官亨利·沃克爵士在雷克瑟姆摄政街的教堂之家开庭。
矿主一方请的律师是哈特利·肖克罗斯,他后来在纽伦堡审判里做英国首席检察官。矿工联合会请到工党议员斯塔福德·克里普斯爵士,他分文不收。
庭开到1934年12月休了。沃克最迟要在1936年12月交出报告,报告1937年1月进了议会。
报告点了几处通风。14号和29号采区“通风可能不足”。
几条主回风巷只有4英尺见方,太窄。最深的采区在2600英尺下,工人说那里热得难受,出事前那里的放炮违规不止一次。
起火的原因,报告列了三种说法,没有判定是哪一种:
1937年4月,雷克瑟姆治安法庭上摆了42项指控,被告是矿主公司、矿长和几个职员。大部分被撤回或驳回。
邦索尔被判了8项违反矿安法的罪。罚140英镑,另付350英镑诉讼费。
矿主公司本身没有被追究。
克里普斯把庭上问出来的东西端去了另一个地方。他用这些证据论证煤炭不该归私人所有。1947年,煤矿收归国有,格雷斯福德和其他矿井一起交给国家煤炭局。
克里普斯后来在艾德礼政府里做了财政大臣。移交的时候,这家私营矿的账册和来往信件几乎全被销毁。
那口井没有立刻回来。1935年3月矿井重开,丹尼斯段永久封闭,1936年1月才重新出煤。
矿又开了一些年,1973年11月因不经济关掉。266个人里,只有11具遗体被运上来。
其余254个,连同那名地面工人,被封在井下,丹尼斯段从此再没有人下去过。那一年,雷克瑟姆多了约200个寡妇,800个孩子没了父亲,矿上其余的人大多失了业,矿口有半年没再出煤。
失业人数,一份材料写1600人,另一份写1100名矿工去登记。抚恤的钱由雷克瑟姆市长、登比郡郡长和伦敦市长分别募起,各地足球俱乐部也捐了款,总额超过55万英镑。
遇难者中最小的16岁,最大的69岁。纪念活动的组织者玛格丽特·琼斯说,周围几英里的村子,每个村都有人没回来。
1982年,井口那副卷扬机的铁轮被拆下来,立在矿址旁做纪念碑,由威尔士亲王揭幕。轮子上的锈是几十年里长出来的,上面刻着266个名字。矿址后来被改成工业区。

灾难过去不久,威尔士街头出现了一张单页歌谣,叫《格雷斯福德灾难》,没有署名。它印在一张纸上,从这个矿传到那个矿。
被人唱得最多的一句是:“他们在黑暗里躺着。他们一天挣9先令,干完这一班,就得躺在黑暗里,一直躺到审判日。”
歌里的人数跟官方对不上。有的版本唱“262个矿工”,有的唱263,有的唱264,唱的人各唱各的。歌里也骂了矿主:“伦敦市长在募捐,帮孩子们和妻子;矿主送来几枝白百合,付矿工性命的账。”
那首无名歌谣后来被收进民歌索引,编号是3089。伊万·麦科尔等人都录过它。
另一支曲子没有词。1934年,泰恩河畔赫本的矿工罗伯特·圣特听说了这场灾难,写了一支铜管乐曲。他自己下过井,做过推车工,1932年矿井关门后失了业。
这支曲子1938年在达勒姆矿工大会上第一次公开演奏,后来被叫作“矿工圣诗”,矿工出殡和矿井关停的日子都有人吹。圣特把版税全捐给了矿工工会。
那家照常开球的俱乐部还在。2021年,两个美国演员瑞安·雷诺兹和罗布·麦克尔亨尼接手雷克瑟姆,接管时的公开声明里写着:“对格雷斯福德矿难的恰当而尊重的纪念,将始终神圣不可侵犯。”后来他们把这个年份缝在球衣领子的背面:1934。
兰普室那个男孩后来一直住在雷克瑟姆附近的博拉斯。他对BBC的记者说过的原话是:“我一直盼着能看见我父亲。可他再没回来,他那块木牌就一直挂在钩上。”
(出处:BBC Wales 关于格雷斯福德矿难的纪念报道,2007 年与 2010 年;雷克瑟姆郡议会 2020 年 9 月 22 日纪念稿;雷克瑟姆足球俱乐部官网 2024 年 9 月 22 日纪念稿;匿名歌谣《The Gresford Disaster》传唱文本,Roud 民歌索引第 3089 号;Robert Saint 传记资料;维基百科 Gresford Colliery 条目所列调查记录与伤亡数字。伤亡与罚款数字存在不同记载:运出遗体有“11 具”与“10 具”两说,邦索尔罚款有“8 项罪名、140 英镑加 350 英镑费用”与“唯一成立罪名为记录不全、罚 150 英镑”两说,正文取前一说的同时在此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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