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哈勃太空望远镜把镜头转向大熊座里一块没有名字的天区,在那里停了十天。
位置在北斗七星斗柄旁边,赤经约十二时三十七分,赤纬约正六十二度。三块宽视场相机拼出来的画幅,长宽都是二点六角分。
有效面积五点三平方角分。搁到满月旁边比一比,满月的视面积是它的一百三十倍上下。
十天里,望远镜绕地球飞了大约一百五十圈,攒下 342 次曝光。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五日,这批图在圣安东尼奥的美国天文学会第 187 次会议上公开。当天新闻稿的第一句是:「向天空的一小块瞥一眼,向时间深处跨一大步。」
发布现场挂着一张巨幅海报,上面盖着布。研究所的新闻主管雷·维拉德后来记得:「人们不停地偷着掀开看一眼。」
图上的署名是 R. Williams 与哈勃深场团队、空间望远镜研究所、NASA 与欧洲空间局。画面上成百上千个模糊亮斑,绝大多数是星系;属于银河系自己的恒星只有寥寥几个。
新闻稿里还给过一个比方:这像从一根长管子里望出去,一路上所有的星系都排在眼前。
(出典:Williams 等《The Hubble Deep Field: Observations, Data Reduction, and Galaxy Photometry》。该论文把观测期记到十二月三十日,一九九六年新闻稿写的是十二月二十八日,两个口径至今并行。发布时数出的是「至少一千五百个」星系,「约三千个」是后来统计口径放宽之后的数字。)
做这件事的人叫罗伯特·威廉姆斯,时任空间望远镜研究所所长。这个职位每年握有哈勃百分之十的观测时间,叫「台长自由支配时间」,不必送评审委员会排队。
一九九四年五六月,他看过一批宽视场行星相机二号的测试曝光。画面上是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他判断再往深里曝一次,也许会撞上从没被记录过的天体。
常规路子走不通。哈勃的观测时间被委员会把得很紧,一份要占十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兑出东西的申请,递上去就会被退回。威廉姆斯没递,他用的是自己那份不必审批的额度。
劝他别干的人里,有约翰·巴赫卡尔,哈勃项目最早的推动者之一。一九九〇年他还在《科学》杂志上与人合写文章,断定哈勃不会发现地面上看不见的新星系群。一九九五年夏天,他两次登门,劝威廉姆斯放弃。
威廉姆斯回忆自己当时的话:「我告诉他,我愿意以剑自裁。」
准备做了将近一年。团队先从全天筛出 20 个候选,挑出 3 个,再用甚大天线阵的射电快照排掉其中一个,那里有一颗亮射电源。
剩下两个怎么定,看导星。哈勃曝光时要靠一对近旁的恒星锁住姿态,这么高的银纬上导星本就稀少,他们还是坚持要一对备用的。一九九五年六月,两个候选天区各拍一圈实测,最后才定下现在这一块。
另一条决定同样要紧:数据不压着。原始数据和归算数据一并公开,论文里给的理由是「作为对共同体的一项服务」。
一九九六年一月,威廉姆斯对记者说:「这些哈勃数据,将来可能成为星系形成的双螺旋。」同一次发布会上他还有一句:「当图像一张张出现在我们的屏幕上,我们忍不住想,会不会正看着自己的来路。」
同一份新闻稿里,团队的哈里·弗格森说:「哈勃望远镜的重要遗产之一,将是这些深空图像:从我们这里一直望到宇宙的视界。」
同一段时间,地球上另有一批事情在发生。
往前数还有:三月二十日东京地铁沙林事件,四月十九日俄克拉何马城联邦大楼爆炸。一九九五年不是安稳的年份。
天文学内部的气氛也紧。珀尔穆特的超新星宇宙学项目组、施密特的高红移超新星搜索队,正在山里一批批攒照片,他们要到三年后才敢宣布宇宙在加速膨胀。
那会儿的哈勃刚修好两年。主镜磨错了形状,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宇航员上去装了一套矫正光学,等于给望远镜戴了副眼镜。深场用的这台相机,就是那次任务装上去的。
四路滤光片里,三路被分给了蓝、绿、红,中心波长分别是 450、606、814 纳米。彩色图就是这三张单色图叠出来的,紫外那一路没有进颜色通道。
第三条通道值得多看一眼。814 纳米落在近红外,人眼看不见。画面上那些最红的小点,是「红外最亮」的东西,多半尘埃多、成员星偏老,也离我们更远;蓝而规整的那些更近,里面还有年轻恒星正在形成。
第四路是 300 纳米紫外。这一段探测器的量子效率很低,噪声主要来自 CCD 本身而不是天光,于是它被安排到别的波段怕浪费的时段去拍。
图有多深?最暗的星系约 30 等,比人眼能看到的最暗星光暗四十几亿倍。
天空在这幅图里并不是黑的。太阳照亮地球,散射光会漏进镜筒,约四分之一的数据帧上留下一个交叉亮痕。处理办法是拿一张干净的等长曝光去减掉它。
宇宙线打出的亮点靠两张等长曝光互相比对剔除;卫星和太空碎片的拖线,一条条擦掉。
指向也没一直钉在原处。望远镜在九个位置上抖动,跨度二点六角秒,位移取像元的非整数倍。最后用「滴淋」重采样,把原始像元的零点一角秒压到零点零四角秒以下,比相机本身的像元还细。
把原图放大量一遍,画面不是一个方块。内容的上边缘在横向约一半处断掉,往下退一级,到约四分之三处再退一级,到更低处才铺满全宽。三级台阶。
那片黑是宇宙里的空洞吗?不是,它是相机的形状。
宽视场行星相机二号里有四块 CCD,每块都是八百乘八百像元。三块宽视场的排成一个 L 形,第四块叫行星相机,放大率二点二倍,像场只有三十六点八角秒见方。
拼进同一张图时,行星相机那一块必须缩到与另外三块相同的尺度,于是它只占住空出来的那个象限的一角。剩下没占到的位置,四块芯片谁也没拍到。
按像素数算,这片没拍到的黑,占了整幅面积的两成上下。四块芯片之间对不齐的细缝,放大之后也看得出来。
还有一个门道:怎么在一堆斑点里认出银河系自己的恒星。恒星是刀刻一样的十字星芒,边缘干净利落;星系是糊的,有形状可辨。图上那种四角张开的亮十字,就是近处的恒星。
这片天没被浪费。后来的人把它当成一块固定的取样点,反复回去拍。
原始数据和归算数据从第一天起就公开,任何人可以下载使用。
二〇一六年,诺丁汉大学的康塞利斯团队用模型往外推,估计可观测宇宙里的星系约两万亿个,其中九成以上从未被研究。
最实在的一笔回响落在 1997 年。那年哈勃重拍这片天区,画面里多出了一个原先没有的点。
到 2001 年,里斯等人确认那是一颗 Ia 型超新星,红移约 1.7,是当时被观测到的最远的超新星。
它出现的位置和亮度,正落在「宇宙在减速膨胀」的预期上。一九九九年,阿吉雷在《天体物理学报》上提出过另一种可能:加速膨胀的证据也许只是星系际的灰色尘埃在作假,尘埃会让远处的超新星显得偏暗。这颗超新星的距离与亮度关系对不上尘埃的解释,那条退路被堵掉了。
一九九五年,威廉姆斯想要的只是一张够深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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