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内蒙古巴彦淖尔的一片葵花田,所有花盘齐刷刷朝着东边。前一天傍晚七点你从田边过,它们全是朝西的。
一夜之间,整片地掉了个头。
这个动作有名字。植物的茎叶朝光弯,叫向光性;一天里跟着太阳划一道弧的,叫向日性。窗台上那盆绿萝朝着窗外歪着长,用到的是一部分相同的机器,只是它不会摆回来。
也不是所有向日葵都这么干。开花以后、植株长成的,就不再追了。追日的全是幼苗,从出土到开花前那几十天。
扎在土里的东西,怎么把自己的头拧着转过大半圈?
答案分两截,一截在茎上,一截在它体内那只钟。

「喜欢太阳」是通行解释,四个字就说完。诗人也这么说。
杜甫在 755 年写「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把朝着太阳当成改不掉的天性。司马光那句「惟有葵花向日倾」,落点也是这份忠诚。
麻烦在于,他们说的不是我们今天这种葵花。
向日葵的老家在北美,明代中后期才传入中国,具体哪一年进来的,史料对不上。1621 年成书的《群芳谱》里,这东西写作「丈菊」,又叫「西番菊」,据说茎能长过一丈、花大如盘。
唐宋人见到的「葵」是冬葵、蜀葵一类本地草木,冬葵在当时还是菜,《诗经·豳风·七月》里那句「七月亨葵及菽」,说的就是拿它下锅。那两句诗里的花,跟美国中西部、墨西哥一带的野生向日葵隔着整个大洋。
至于我们脑子里那个形象,多半来自梵高 1888 年在法国阿尔勒画的几幅《向日葵》:黄底子、陶罐、剪下来的花。插在罐里的花不会动,「向日葵」在印象里就更像一幅画,不像一件会自己转身的事。

先给结论:会转的是花盘下面那截还在生长的茎,真正发号令的是植株自己的生物钟。
一个「葵花盘」是几百到上千朵小花挤在同一个托盘上。外圈金黄的大「花瓣」是舌状花,多数不结籽;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状花,每一朵将来是一粒瓜子。它更像个挤满人的看台。
幼株的追日靠两侧生长快慢不同。白天,茎的西侧细胞拉长,花盘被推着往西倒;入夜改由东侧细胞伸长,大约十来个小时把它扳回东边。研究者在茎上画了成排的小格子,一格一格量,才看清哪一侧长得多。
一侧长得快,整根茎为什么会弯?好比两个人抬一根杆子,谁那侧松一点,杆子就朝那边塌下去。
拨动快慢的化学物质是生长素。它在背光一侧堆积得更多,把那里的细胞壁弄松,细胞吸水撑长(植物学里叫酸生长,细胞先把氢离子泵到壁外)。生长素这个名字来自希腊语的「增长」,1934 年才有人从人尿里把它提纯出来。
更关键的是钟。把幼株搬进生长箱,光照和温度一动不动,它照样按 24 小时的节律来回摆。节律被打乱,长势和朝向都会跟着乱。阴天摆动幅度小些,没有停。
植物的钟是一小组基因轮流值班,天亮时一批开、天黑时另一批开。这套零件在拟南芥上拆得比较清楚(TOC1、CCA1 这些钟基因就是这么找出来的),向日葵用的是一副同款。
会动的植物不止它一个。棉花和紫花苜蓿的一些叶子中午会往下垂,把正对太阳的面积收小,等光斜了再抬起来。
这套解释不是靠盯着一片花田看出来的,是靠剪掉幼苗的尖端、切下茎的一小块换来的。
1880 年,达尔文和儿子弗朗西斯出版《植物的运动力》,整本书都是细碎实验。他们拿金丝雀虉草的幼苗下手:用黑纸筒套住尖端,再从侧面给光,苗不弯了;反过来只遮住下半截、露着尖端,光一照照样弯。感光的在尖端,弯的是下面那一段,两边分工。
书末有一句他写的原话:「It is impossible not to be struck with the resemblance between the foregoing movements of plants and many of the actions performed unconsciously by the lower animals.」植物这些动作跟低等动物那些无意识的动作像得让人挪不开眼。这句话写在全书末尾,没往下追。
1926 年,荷兰人弗里茨·温特把燕麦幼苗的尖端切下来搁在琼脂块上,再把这块琼脂贴到去了尖的苗上,苗又能长。可扩散的信号就这么被抓住,取名生长素。1934 年,有人从人尿里提纯出其中一种,吲哚乙酸。从他剪苗到温特动刀,中间隔了四十六年。
达尔文量得出的只是「哪一侧长得快」,量不出传话的东西是什么。
此后几十年,化学分析、同位素标记和荧光报告基因轮着上,生长素在茎两侧的分布不均被一次次拍下来。今天做植物实验的人,能在显微镜下看见它聚在哪半边。
到了 2016 年,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哈戈普·阿塔米安和斯泰西·哈默等人在《科学》上发了向日葵的研究。他们给生长箱里的幼株恒定光照,幼株照样按 24 小时摆动;在田间用延时摄影拍下花盘一天走完的弧线,再用茎上的标记点算出两侧生长的差;还动手把一部分成熟花盘转向西边做对照。
朝东的花盘早上升温更快,来采蜜的昆虫大约是朝西那批的 5 倍。
在研究者动手转花盘之前,没人想到「朝哪边」是跟蜜蜂谈条件。

开花以后为什么不再追,是这篇里最没底的一段。能确定的是它停了,并且停在东边;至于停手是追踪的机器被关掉,还是换成了另一套固定朝向的机制,没有定论。
生长箱里那盏不动的灯能证明节律存在,证明不了它是怎么把话传到茎上的。剩下的空白大致是这几处:
有人问过,两侧细胞伸长的时候怎么配速不出错。这问题到今天还只有粗略的答案。

回来看地里的账。巴彦淖尔所在的河套平原是国内葵花籽主产区之一,内蒙古和新疆的葵花田连成片。葵花籽含油四成上下,榨出的葵花籽油是世界第四大植物油,排在棕榈油、大豆油、菜籽油后面。
地里长的其实是两种货。油用型的花盘小、籽粒壳薄,送去榨油;食用型的大籽拿来炒,市面上那些长条瓜子多是食葵。向日葵花期长、花蜜足,蜂农也常把蜂箱摆在葵花地边上。
榨油这件事是俄国人先做的。1829 年,沃罗涅日省的农民丹尼尔·博卡列夫用压榨亚麻籽的机器榨葵花籽,据说出油不错(也有资料写作阿列克谢耶夫卡村的农奴)。东正教斋期不许吃动物油,葵花籽油正好补上这个位置,几十年里向日葵在南俄成了大田作物。
今天葵花籽油的主要出口国是乌克兰和俄罗斯。2022 年之后这条线出了问题,食用油价格跟着晃。
1888 年 8 月,梵高在阿尔勒的黄房子里画那罐向日葵,手上只有剪断的茎。会转的那一截,留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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