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间

一捆从福州拆回来的旧电线:九十五里与五十四天(1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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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鹿溪的相册-台南府城

第 1 节一根从福州拆回来的电线

光绪三年七月初十,公历一八七七年八月十八日,台南府城城南,一队人挑着木杆和线盘出了城门。领头的年轻人叫苏汝灼,福建船政学堂电报学堂的学生,身上带着六品军功的衔。

跟他一起的是同窗陈平国。两人奉福建巡抚丁日昌的令,把电线从府城一路往南铺,先到安平,再到旗后。府城即今天的台南,旗后在高雄港北岸那条沙洲上,隔着一段水道就是打狗港。

肩上那捆铁线不是新的。一年多以前,它还架在福州到厦门的官道旁边,后来整段拆下来,装上轮船运过海峡。

木杆是新砍的,扛在肩上有分量;线盘上那捆铁线是旧的,在福州库房里堆了一年多。

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把铁线架上木杆,一头接线,一头埋土。当时整个中国,还没有人自己依样做完过一整套。

苏汝灼那年多大,材料里没写。电报学堂招的是十八到二十一岁的学生,他大概二十出头。他当时不知道,手上这批线在库房里已经躺了一年多,而真正难办的也不是线。

连横《台湾通史·邮传志》只留了一行:以七月初十日自郡起工,九月初五日告成。从八月十八日到十月十一日,前后五十四天。

上海外滩的百年电报大楼

第 2 节官司打到了总署衙门

这捆线之所以是旧的,因为它的前一段工程黄了,而黄的过程牵扯到电报权归谁。

一八七四年,日本借口保护属民出兵台湾,史称牡丹社事件。钦差大臣沈葆桢巡台之后上奏,说台湾孤悬海外,消息不通,「欲消息常通,断不可无电线」,建议由福州修陆路到厦门,再由厦门走水路到台湾。

朝廷准了。这是清政府第一次允许在福建修陆上电报线。

丹麦大北电报公司早在同治十年就在厦门鼓浪屿田尾路建了报房,一栋洋楼,水线从海里引进城里。它抢上这一单,包了福州到厦门的陆线,先想拿旧线充数,接着又要停工费。

福建百姓沿途拆杆阻挠,工程很快停下来。丁日昌光绪元年底接任福建巡抚后,接手的就是这摊子。

通商局的丁嘉玮先私下同大北签了合同,十五万四千五百元把线买回来,总理衙门不予承认。丁日昌改派唐廷枢出面,与公司总办哈伦往复辩论十余次,才把旧合同当面涂销,另立新约。

他在给总理衙门的信里把理由说得极直白:中国人不能自习电线,即造成后仍须该公司一手管理,名为买归官办,实则仍由该公司包办,其权不能自操。

所以那次买回来的不止电线。新约写明,公司在福州设学堂,派教习,教中国学生一年。光绪二年,泛船浦电报学堂开学,招四十人,其中二十八人在香港、广州学过英文,教习是丹麦人亨宁森、霍尔斯特、克里斯蒂安森。

丹麦教习自己承认,这批学生初入学时只有极少数略懂英法文,年龄与程度又极为参差。

线买回来了,房子也收回来了,处置办法是「所收之一切物件分别存储」。

第 3 节木杆、铁线、三个报房

丁日昌是在养病期间想起那堆旧线的,他想用的是它便宜。

光绪三年正月,他从福州写信给两江总督沈葆桢,说台湾南北相隔太远,气脉不通。同日又写给李鸿章,说预办台防,无铁路、电线万万无从着手。二月,李鸿章上奏替他撑腰:铁路、电线二者相为表里,无事时运货便商,有事时调兵通信,功用最大。

三月,丁日昌上了条陈,算的是一笔省钱的账:省城前存的陆路电线移到台湾,化无用为有用,一举两得。条陈里还写了两件事,人选是派学生六品军功苏汝灼、陈平国专司其事,路线是目前暂不雇用洋人,遇有窒碍难通之处,即翻译泰西电报全书以穷奥妙,或随时短雇洋工一两个人。

朝廷在四月十六日准了。实际动工却是八月十八日。奏折里那句「定于四月动工」和真正开工之间空了四个月,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史料里没有交代。

工程由武官沈国先率队,学生管报务。线路凡二线,自府城达安平,自安平达旗后,合九十五里,台南、安平、旗后各设报房一处,报房里各摆一部报机、一本码本、一叠电报纸。

线料是从福州库房里搬出来的旧货,清人自己的记载是任其锈蚀腐烂。

九十五里按清代里制折算约五十五公里,两条线加起来大致是此数。台府到旗后的直线只有五十公里上下,所以连横记的「计长九十五里」是两线合计,不是单段。

英文《北华捷报》的反应比中文报快:打狗地方已建立了电报,并由中国人掌管。英国海军军官寿尔访问台湾后写道,丁日昌「用一条电报线把首邑台湾府和打狗港连接起来,并筹划用铁路联络两城」。

打狗港

第 4 节字怎么变成电

线通了,接着是一件比立杆更难的事:汉字怎么上电线。

摩尔斯电码只认点划,对应的是字母。一八七三年,法国驻华人员威基杰参照《康熙字典》的部首排列,挑出常用汉字六千八百多个,用四位阿拉伯数字代表一个字,编成《电报新书》。这是第一部汉字电码本。

丁日昌想到了这一步,而且想到它另一层意思。他在条陈末尾写:将来仍拟将洋字改译汉字,约得万字可敷通报军情、货价之用,然后我用我法,遇有紧急机务,不致漏泄。

我用我法四个字,说的是这种事得自己做主。落到报房里,就是一本厚码本和一群背号码的人。发报的把汉字查成四位数,收报的再把四位数查回汉字。

数字本身不携带任何意思。可四个数字怎么就换回了一个字?靠一本码本、一支笔和人的记性。零四七一和一七四零是同一个字的两种写法,抄错一位,人名就换了一个。

码本要背下来,一天到晚抄录不停。这种麻烦跟了中文电报近百年。抗战时期,英国人林迈可到晋察冀边区帮八路军做通信,后来回忆说,毛泽东一次讲话里用了「取信于民」,电文数字传错,译出来是「由雾出宝」。电文错了一位,四个字的原意全没了。

一本电报码本

第 5 节线通了的第二个月,他请假了

完工的奏报送回福州时,丁日昌已经在吐血。

他在台湾巡察期间病势转剧,夜里吐的血按当时说法有斗余,脚肿到膝盖。光绪三年九月,他上奏请假回省调理,年底获准回揭阳养病;第二年五月乞休获准。他再没回过台湾。此前福州两次大水,他都带病登城指挥;离闽回籍那天,福建父老夹道呼吁「留中丞,活百姓」。

他一走,福州的电报学堂也就没了下一届。学堂试办一年,学生里少数进了大北公司,一部分留在福建的官线上,其余散了。

那九十五里留在原地。它只在台南一隅,通不了全岛,也通不到大陆。此后近十年,台湾没有再往北拉一寸。

光绪十二年,台湾建省后的第一任巡抚刘铭传在台北设电报总局,才重新拾起这件事。次年七月海缆开工,用一艘以九万银两买来的「飞捷」号当水线船,九月竣工,十月十一日投入运营,线从台北淡水过海到福州川石,长一百一十七海里。这一次,岛内南北陆线和两条水线接上了。

从苏汝灼出城那天算,中间隔了十年。

第 6 节那一年,还有谁在拉线

「中国第一条自办电报线」这个说法同时挂在三条线上。怎么会同时有三个第一?因为「第一条」前面省略了形容词。

  • 一八七七年十月,台湾府城到旗后,九十五里,中国人自己勘测、自己架设、自己掌管,走的是军情文报。
  • 一八七九年,李鸿章在大沽、北塘炮台与天津之间架线,被称作大陆上自主建设的第一条军用电报线路。
  • 一八八一年十二月,津沪线全线竣工营业,全长三千零七十五里,在紫竹林、大沽口、清江浦、济宁、镇江、苏州、上海设七处电报分局,这是第一条长途公众电报线路。

三条都站得住,只要说清是哪一种第一。

打架的地方还有几处:

  • 收赎福厦陆线的钱,有记十二万四千五百元,有记十五万四千五百元。前者是重谈后照付的工程费,后者是丁嘉玮私签的合同价,档案里本是两笔,常被抄混。
  • 福州电报学堂的招生数,四十、三十二、七十、一百四十都出现过,差别在于算不算旁听和轮训。
  • 开工日有作八月初十的,有作八月十八日的;完工日有作十月十一日的,也有笼统写「同年十月开始营业」。
  • 主事武官的名字,连横写沈国先,《中国近代邮电史》写沈国光。
  • 学生苏汝灼、陈平国此后的下落,公开材料里几乎没有。

还有一处说不清:那批线在库房里堆了一年多,锈到什么程度、九十五里用掉多少、废料占几成,没有一本账留下来。

(出处一:连横《台湾通史·邮传志》;沈葆桢同治十三年奏折;丁日昌《抚闽奏稿》《丁禹生政书》及《复总署书》;李鸿章光绪三年二月奏折;《北华捷报》一八七七年报道;寿尔《田凫号航行记》。)

(出处二:丹麦大北电报公司代造福厦陆线及取消合同,光绪二年二月;唐廷枢与哈伦另立新约;《论福建船政电报学堂》,重庆邮电大学学报二〇一四年;福州史志网《福州第一条电报线背后的故事》。)

(出处三:梁河县政府《中国通信发展简史》;徐祖哲、梁斌《世界第一台电子式中文快速译码机的诞生》,中国新闻网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日。里程折算按清里约合五七六米计。)

鹿鸣 的想法

第 7 节海里捞上来的那截电缆

四码电报一直用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今天,香港、澳门居民身份证上的中文姓名下面,还印着四个数字,那就是中文电码。

至于一八七七年那九十五里,地面上找不到遗物。木杆换过,铁线早没了。

刘铭传那条海缆倒留下一截。二十一世纪初,福州闽江口川石岛的渔民在离岸五百米的海水里捞起一段铁质电缆,现在收在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台湾那一头,淡水附近的具体登陆点始终没定下来。二〇〇一年,一批淡水文史工作者和一位研究台湾史的美国学者史康迪出海找过,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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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根从福州拆回来的电线
  2. 官司打到了总署衙门
  3. 木杆、铁线、三个报房
  4. 字怎么变成电
  5. 线通了的第二个月,他请假了
  6. 那一年,还有谁在拉线
  7. 海里捞上来的那截电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