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七六年六月五日是个星期六,爱达荷州东南部天气晴好,人们在院子里干活,孩子在街上玩,直到收音机里传出半句话。
到中午,提顿坝(Teton Dam)已经不在了。这座三百零五英尺高的土坝在第一次蓄水中溃决,十一人死亡,两个镇子被水抹掉,而它当时才完工七个月,库水位离溢洪道堰顶只差三点三英尺。
最早的异常出现在早上七点以后:右坝肩的碎石坡上流出二十到三十立方英尺每秒的水。九点前后水开始发浑,十点三十分,下游面靠顶部的位置冒出一大股浑水,坝上有人听见一声闷响。
四台推土机被调上去,往破口里推石头。推了不到二十分钟,其中一台连同驾驶员被吞进洞里,人被绳索拖了出来。
十一点,水库水面出现漩涡,越转越快。十一点五十二分,还在推土的司机跳车跑开;十一点五十七分,溃口彻底打开,坝顶塌进水里。
雷克斯堡地方电台 KRXK 的老板唐·埃利斯正站在坝下的观景台上直播,他说:「坝整个北侧正在塌下去!下游的人快跑!」
四台推土机推了一个小时,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它们推的是一道口子,而水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在坝体内部、用土自己挖出来的路。

提顿坝要解决的问题很具体:这一带一九六一年大旱,一九六二年又大涝,春天的雪水白白流向蛇河,夏天灌渠里却没有水。
垦务局(Bureau of Reclamation,美国负责西部水利的联邦机构)的方案是在提顿河上筑一道坝,把春天的水存进一条十七英里长的水库,供下游农田防洪、灌溉,顺带发电。国会一九六四年没有异议地通过了授权。
坝高三百零五英尺,坝顶长三千一百英尺,库容约二十八万八千英亩·英尺。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工程以三千九百万美元的合同授给莫里森—克努森公司,整个项目最终花掉约一亿美元。
问题出在脚下。峡谷两壁是流纹岩,一种火山岩,节理张开,最宽处三英寸,两指并起来就能塞进去,水能从这些缝里穿过去。而附近能用的防渗土料,只有一种随风落下的粉细黄土。
这不是随手挑的土。它被压进一道深掏进岩石的截水槽,槽底浇一条混凝土盖板,盖板下钻一排孔灌浆,做成挡住地下水的「帷幕」,两侧再各加一排浅孔。
一九七一年九月二十七日,几个环保与保育团体把工程告上法庭,理由之一就是这处坝址在地质上说不通。他们用了一句很利的话:这是「用一个庸俗的东西,替换掉一处独一无二的资源」。
内政部因为地震条件暂停了招标复审。爱达荷州的国会代表团施压,让复审停下来,十月二十九日开标。那年出的环境影响报告只有十四页,里面没有一处讨论坝如果溃了会怎样。
为什么不换更好的土,或者换个坝址?上游几个备选坝址的岩石条件一样,而更细密、更不容易被水带走的土料,都在更远更贵的地方。
溃决不是水把坝推倒的,是水在坝体里给自己开了一条通道,把土一粒一粒带走。工程上叫内部侵蚀,也叫管涌。
可以想成花盆底下的排水孔。水慢慢渗,土留在原地,一切正常;可一旦某条细缝被冲开,水就专走那一条,缝越冲越大,土越掉越多,最后盆底整个空了。
提顿坝的那条缝,开在右坝肩截水槽的深部,高程约在五千一百九十到五千二百三十英尺之间。事后开挖那条截水槽,能看出水流是从哪里越过盖板、跳进坝心的。
通道要先有进口。独立调查团列了三种可能,两个调查组都没能确定是哪一种起了头。
进口一通,后面不需要外力。渗流带走细颗粒,通道变大,流量跟着变大,带走更多土,一路加速下去。
坝里没有仪器能看见这一切。调查团第 12 条结论写得很直白:坝里埋的监测设备不够,反映不出坝体和坝肩正在变成什么样。
回头看那三天,每半天都留了脚印。六月三日,坝下游坡脚出现两处小渗,清水,不到四分之一立方英尺每秒;六月四日傍晚,下游坡面高程五千二百英尺处有一片潮湿;六月五日早上水变浑,九点半流量涨到四十到五十立方英尺每秒。
浑水是最要紧的信号。清水渗出只说明水在走,浑水说明水已经开始把坝体搬走,而当天现场的人把力气先用在堵那个漏点上。
十点三十分那道破口,后来量出延伸进坝体至少三十五英尺,直径约六英尺。推土机往里面推石头,石头落进去就没了。
开挖工长杰伊·考尔德伍德那天三十九岁。十点半他在维克多接到电话,妻子问他去多久,他说两个小时。他当时以为是溢洪道在漏水,因为水库前一天几乎蓄满。他不知道,自己要开上去的那段坝顶,下面已经空了。
他后来回忆洪水冲出峡谷的样子:河边那些六七十英尺高的大杨树,像割苜蓿一样被放倒。

单独看,设计上的每一处省事都不足以致命;叠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通道。
截水槽的边坡做得又陡又窄,因为放缓坡度要加大开挖量,要加钱。垦务局局长吉尔伯特·斯塔姆一九七七年一月二十四日到参议院小组委员会作证时认了这一点:那个设计「独一份」,而且看来正是它引出一连串情形,让内部侵蚀得以发生。
灌浆本来的做法是三排孔,先灌下游一排,再灌上游一排,最后用中间那排把两边封起来。施工没有按这个顺序走,中间那排的封口没有做成,孔距也不对。
截水槽壁上有一处节理被标记了要灌浆,到最后也没灌。随灌浆在高程五千二百英尺处停了,没人记下原因。坝心与岩石之间,没有任何反滤层或过渡层。
反滤层的作用像纱窗:水可以过,土必须留下。坝下游侧也没有减压排水的后手。调查团第 7 条结论说得很清楚,对那道帷幕期望过高,设计本应采取措施,让不可避免的渗漏变得无害。
审查这一环也是缺的。这份设计没有经过外部评审。一九七二年国会通过的《国家大坝检查法》只授权检查非联邦的大坝,垦务局自己管的坝被明确排除在外;到一九七七年,审计总署到国会作证说,那部法律的主要条款「从未被完整执行」。
工期压着人走。合同要求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完工,可溢洪道、辅助溢洪道、泄水建筑物都没建完,那座能放空水库的深层泄水口根本用不了。第一次蓄水没有因为工程没完而推迟。
调查团第 5 条结论说,施工在所有重要方面都合乎设计,只在工期上是例外。可后来开挖左半个坝体时,现场看到的灌浆施工跟设计对不上。两句话都是报告里的,放在一起看,比任何一句单独看都更接近那年的实情。
同一家机构、同一类地基、同一种机制,十一年前在怀俄明州的丰特内尔坝已经演过一次。一九六五年九月三日,那座坝的西坝肩先出现一小片湿迹,几天后成了喷水口,一天喷出一千多万加仑。
坝顶随后塌出一个十五乘二十英尺的坑,坑底比库水面还低,当时叫「勉强避免」溃决。那件事没有广泛报道。英文维基百科丰特内尔坝条目里有一句评述,说因此改掉做法的是垦务局以外的机构;这是编辑者引述的看法,不是调查结论。
库水变浑那天,现场的人向垦务局报告了。怕引起恐慌,也因为当时还看不到迫在眉睫的危险,公众没有立即被告知;下游开始撤离,是在溃决前大约四十五分钟。

代价先落在离坝最近的那几个镇子上。洪水顺着峡谷下来,出峡谷后铺开在蛇河平原上,最宽处十几公里,一路走了二百多公里,淹了五个县。
威尔福德离坝八点四英里,半小时左右进水,一百五十四户人家冲走一百二十户,六个人死在这个镇。糖城一点三十分进水,目击者说那是一道十五英尺高的水墙;雷克斯堡两点三十分进水,几分钟内水深六到八英尺。
雷克斯堡有居民推门回家,发现泥线高到楼上插座的位置。
十一人死亡。按垦务局后来的汇总,六人溺死,三人心脏病发,一人在混乱中被误枪击,一人枪伤自尽;当年那份独立调查团的报告写的是十四人,两个数字至今都有人用。
三万余人撤离,约一万六千头牲畜淹死,损失估计从四亿美元到二十亿美元不等。联邦政府前后按七千五百六十三笔索赔付了三亿二千二百万美元,国会在一九七六年九月通过了两亿美元的救济法案。
罗斯福时期留下的里克斯学院在山坡上,学生放暑假,宿舍空着,成了安置点。学校记着账:头一周供餐十五万七千四百九十七份,到七月底三十八万六千二百五十份。
坝没有重建。雷克斯堡当地报纸当时做过一次读者投票,八成不要重建;这个数字出自一篇引述《丹佛邮报》的整理稿,不是官方统计。
溃坝之后跟着来的是一连串新条文,改的多是同一件事:谁来审、谁来否决,出了事谁负责。
规则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一九五九年法国马尔帕塞坝溃决催生了坝工地质学,一九六三年意大利瓦伊昂把库岸滑坡变成独立课题,一九七六年的提顿坝把「内部侵蚀」从教科书里的名词变成必须设计防御的工况。
五十年后,垦务局在原地给新观景台剪彩。二〇二六年六月五日,一架老式军机以缺员编队飞过坝址,时间定在上午十一点五十七分,正是五十年前坝溃的那一刻。垦务局大坝安全主管佩吉·莫特在仪式上说:「从提顿我们学到,坝的安全不能只立在工程假设上。」
同样的土、同样的老坝,四十四年之后又溃了一次。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九日傍晚五点四十六分,密歇根州米德兰附近的伊登维尔坝东段溃了,水流下去又把下游的桑福德坝冲得漫顶。
一万人撤离,三千户人家被水泡,损失过亿美元,无人死亡。
二〇二二年五月的独立取证报告把原因写得很直接:坝体内部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填进去的松散砂,被雨水泡到饱和后突然失去强度,学名叫静态液化;下游坡在若干段上比现行稳定标准允许的更陡。报告的结论是,这场溃决「可预见、可预防」。
跟提顿坝不一样:那次是水把土带走,这次是土自己垮了。两件事一样的地方只有两句话,填进去的是什么土,和几十年里没有人重新算过的那道坡。
取证组顺手算了一个总数:美国有一万五千多座非联邦的高风险坝处境类似,全部改造大约要七千五百亿美元。
提顿坝之后补上的那一半是规程,独立评审、反滤层、仪器监测都进了条文;没补上的那一半是钱和责任,伊登维尔坝门前那笔账,二〇二三年九月还在密歇根州上诉法院里走。
给住在坝下游的人留三条能用的常识。第一,问清楚两件事:我家在不在溃坝淹没范围图里,撤离该往哪个方向走。第二,撤离命令一出就走,别等看见水再走,这类洪水可能在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内到你家,也别开车趟过漫水的路。
第三,已经撤出去的人不要折返取东西。这一条不是劝告:一九七六年那十一个人里,有人就是回家取东西时死的,这句话写在垦务局的复盘章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