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奇谭

红海比地中海高九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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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组图看懂苏伊士运河

第 1 节图上那条红线不是主角

一八六九年十一月,巴黎巴克街二十一号的印刷所里,一张彩色石版地图刚下机,它要替一个数字做担保。图长一百一十九厘米,宽八十一厘米,折成三十二折,衬上布,塞进一个大理石纹的硬壳。

图名《地峡图》,署名"苏伊士运河海运总公司"。工程总长瓦赞主持,数据出自水道测量工程师拉鲁斯的实测,比例尺十万分之一。

图面上,地中海压在最上端,红海在最右下角。一条红线从上往下穿过曼扎拉湖、提姆萨赫湖、大苦湖、小苦湖,到苏伊士入海。全线最费劲的一段标着一个词:SEUIL,坎,旁边写着塞拉皮姆。

这张图上花力气最多的地方,是证明一件事:两片海的水面一样高。

红线之所以能从塞得港直着拉到苏伊士,中间一道船闸也不用抬,全靠这个结论。要是两头的海面差着几米,这条沟就得一级一级修成阶梯,船得抬上去再放下来。

而七十年前,就在同一片沙漠上,一个法国人量出的结论是:红海比地中海高九米。这个说法不是他发明的,亚里士多德早就写过。

第 2 节一个工程师在雨里量了三次

最早写下这句话的是亚里士多德。他在《气象学》里记过一段埃及旧事:

"他们的一位国王曾试着开一条运河通到那里,因为整片土地若能通航,好处不小;据说塞索斯特里斯是第一个动手的古代国王。可他发现海比陆地高,于是先是他,后来是大流士,都停了手,怕海水混进河水,把水弄咸。"

(亚里士多德《气象学》第一卷第十四节。普林尼后来记下托勒密二世挖的一条沟:宽一百英尺,深三十英尺,长约三十五英里,通到苦湖。)

一七九九年那位法国工程师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传了两千多年的说法。

他叫雅克-马里·勒佩尔,一七六三年生于巴黎,路桥工程师。一七九八年随波拿巴的远征队到埃及,八月二十二日被选进埃及研究院数学部。波拿巴让他去查一件事:法老时代的旧运河还在不在,能不能重新挖开。

那支远征队随军带了一百六十多名学者和工程师,他们量地、画图、记物产,成果后来编成那部《埃及记述》。

他带着弟弟格拉蒂安和几个工程师去量水位,量了三次。第一次从一月十九日量到二月五日,九月又量一次,十一月到十二月再量一次。路上有贝都因人来袭,水不够喝。

还有雨。沙漠里下着雨,几个人扛着水准仪和标尺,一段一段往前挪。

量出来的差是九米。后来各家整理这段数据,写法不一样,有八点五米,有九米,也有精确到九点九七米的。他在《埃及记述》现代部分第十一卷里的那份报告,一八二二年才在巴黎印出来。

九米是一个很重的结论。如果红海真比地中海高九米,凿通的一瞬间,红海的水会顺着地峡往北灌,一直灌进尼罗河三角洲。要挡住它,只能建船闸,一级一级把船抬上去。船闸意味着工期、钱、年年的维修,还有一条随时可能坏掉的水道。

误差是从哪儿来的?

搅在里面的有两样。一是潮:这两片海的潮差本来就不一样,苏伊士的水面一天里起伏比地中海大得多,取哪一刻的水面当基准,算出来的高低就跟着变。

二是仪器。水准仪和气压计在沙漠的高温里,读数会漂。

一七九九年春天,勒佩尔站上那道沙坎的时候,手上没有海图,没有前人的数据,只有一根标尺和一片晃眼的白沙。一八〇一年法军撤出埃及,这件事被搁下。

第 3 节那份印在尼姆没发行的报告

真正把它翻过来的,是一份印出来却没人发行的报告。

一八四六年,一个叫"苏伊士地峡研究会"的团体成立,赞助人是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它只做一件事:把两片海的水位量准。

班子凑得很奇怪。法国出塔拉博和布尔达卢,英国出罗伯特·斯蒂芬森,奥地利出内格列利,埃及一方出里南·德·贝勒丰。英国的这位斯蒂芬森,是造铁路那位斯蒂芬森的儿子。

分工也清楚:斯蒂芬森守在苏伊士看潮,内格列利跑到地中海边的提内看潮,陆地上一尺一尺往前推的是塔拉博和布尔达卢。

报告一八四七年在法国南部的尼姆印出,名字很长,《苏伊士地峡研究会·法国组工作·工程师报告》。没有公开发行。里面有三条结论:

  • 两片海普通潮位的低潮线几乎在同一水平上,苏伊士比提内低三厘米;
  • 普通潮差红海略高,最大差不超过八十厘米;
  • 地峡最高点在提内与苏伊士之间,海拔十二点七四米,两地相距约七十八英里。

第三条最关键。它说的是:运河真正要对付的东西是土。地峡中间那道沙坎高十二米多,得从这里挖穿;至于两片海那点水面差,只有几厘米。

一八四八年欧洲各地乱起来,事情又停住。

一八五五年十月三十日,国际委员会在巴黎开会。十三个人,来自七个国家:维也纳的内格列利、伦敦的麦克林、都灵的帕莱奥卡帕、马德里的蒙特西诺、海牙的康拉德,还有几位法国工程师。

十一月十八日,其中五人到了亚历山大。看完港口和航道,他们南下去看苏伊士湾,再去提姆萨赫湖和图米拉特河谷打钻孔。

法国海军水道测量员拉鲁斯测完水深,把运河口往西挪了六公里,挪到今天塞得港的位置。一八五六年十二月,委员会交出一致报告。

接着是三道手续:一八五四年十一月三十日,赛义德给出第一道特许;一八五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公司成立;一八五九年四月二十五日,在后来成为塞得港的那个地方,挖下第一锹。

伦敦从头反对到尾。帕默斯顿是最坚定的那一个,从外交施压到劝奥斯曼苏丹压住埃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英国最后没拦住这条沟。

第 4 节一条沟渠,七十四年的租客

这条沟挖了十年,围绕它的争夺持续了七十四年。

工程先修甜水渠。地峡上没有一滴水,喝的要从尼罗河引过来,人靠这条渠活着,土石也靠它运。

土方主要靠强迫征来的农民,最忙的时候六万人三班倒,工具是镐、铲和筐。一八六三年一月三十日,伊斯梅尔下令禁止强迫劳动,工程停了三年;拿破仑三世出来仲裁,判埃及赔公司八千万法郎。

机器随后进场。蒸汽链斗挖泥船,十五到七十五马力,溜槽最长六十米,在软土段一个月能挖两百万立方米;硬岩段(塞拉皮姆、沙卢夫一带)还得靠炸药和手工。全部搬走的土方约七千四百万立方米。

死了多少人,到今天没有统一的数字。十九世纪传下来的是十二万,后来的研究者把它压到两万上下,主要死于霍乱。

挖成的沟,水深约八米,底宽二十二米。通航第一年,通过的船不到五百艘;因为太窄,船只能在几个让船区里交会。

对商船来说,这条路省下的是实打实的日子。从伦敦到孟买,绕好望角要走将近两万公里,穿过运河只剩一万一千多公里。

一八六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塞得港。四十来艘船依次进沟,打头的是法国御用游船"鹰号",欧仁妮皇后在船上,旁边坐着埃及的伊斯梅尔帕夏、奥地利的皇帝和普鲁士的王储。礼炮响过,船队向南。威尔第受托为这场典礼写歌剧,没赶上,两年后那个戏才在开罗首演。

后面是一串买卖和枪炮。一八七五年,伊斯梅尔的钱袋子空了,埃及手里的四成四股份挂牌出售。英国首相迪斯雷利绕过议会,向罗斯柴尔德家借了四百万英镑,买下。一八八二年,英国出兵占领埃及,此后七十四年待在运河区。

一八八八年十月二十九日,君士坦丁堡,九个国家签了一份公约。埃及没被邀请参加谈判,也没在上面签字。公约第一条写着:

"苏伊士海运运河无论战时还是平时,对所有商船或军舰永远自由开放,不分国籍。这条运河永远不受封锁措施的约束。"

第十条留了个口子,允许埃及政府为"保卫埃及与维护公共秩序"采取措施。同一条约,两边各引一条:二战期间英国引它,为不让轴心国船只通行辩护;一九四八年后埃及引它,为禁止以色列船只通行辩护。

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六日,纳赛尔宣布把运河公司收归国有。十月二十九日以色列出兵,英法随后跟进;十一月初,在美苏两边的压力下停火、撤军。

一九六七年那场战争之后,运河关掉了,直到一九七五年六月五日才重新开放。关了八年。

第 5 节今天再量一次,只要几分钟

今天量两片海的高差,不用水准仪,也不用三个星期。卫星测高配合地面定位,几分钟就能给出厘米级的结果;真实的差值只有几厘米,潮汐和季节造成的起伏比这个差值还大。

那张一八六九年的图,用处也跟着变了。它不再是工程图,倒更像一份地理证据:图上画的湖岸线、沙坝、苦湖的盐滩,能和今天的岸线一条一条对着比。

运河本身也一直在改。二〇一五年,埃及在旧河道以东凿出一段新航道,长三十五公里,宽三百一十七米,让船能双向对开。

这条沟今天的分量,可以用几个数字说。二〇二〇年,运河给埃及带来五十六亿多美元收入;疫情之前,它占埃及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二。每天从这里过去的,有约一百万桶原油,和全球贸易中至少百分之十二的货值。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清晨,一条叫"长赐号"的集装箱船在运河里横了过来。船长四百米,宽五十九米,装着一万八千多个集装箱。它挂巴拿马旗,船东是日本公司,营运方是中国台湾地区的公司,船员是印度人,船上还有埃及的引航员。

六天。到三月二十九日才脱出来。

一家航运刊物算过:那六天里,卡在全球贸易上的货值每天约九十六亿美元,合每小时四亿、每分钟六百七十万。德国安联的估算是每周六十亿到一百亿美元。运河管理局自己的账,是每天少收一千四百万到一千五百万美元。两头排队的船一度超过三百七十艘;绕好望角,要多走八到十二天。

一条四百米的船,怎么堵得住一条一百六十公里的沟?

因为它横过来的时候,水道只剩几十米宽。一七九九年量一次水位要用三个星期,还得躲着贝都因人的袭击;二〇二一年,一条船的吃水差了几米,全世界当天下午就知道了。

第 6 节两个海的名字,印在图两端

这张图上最不起眼的两行字,是它全部的前提。

图的最上端横排着 MÉDITERRANÉE,最下端写着 MER ROUGE。中间隔着的那一百六十多公里沙漠,就是这张图要解释的全部事情。

一八四七年那份没发行的报告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两片海的水面放到同一个水平面上看。一八六九年那张图照着它画,地中海在上,红海在下,那条红线一次也没有抬升。从塞得港到苏伊士,中间没有一道船闸。

勒佩尔没看到这些。他死于一八四一年六月十五日,地点是诺曼底海岸的格朗维尔。他的数字在一八四七年被翻过来,运河在一八六九年通航,两件事他都没赶上。

那两个水面到今天仍然不一样高,只是差的不是九米,是几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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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图上那条红线不是主角
  2. 一个工程师在雨里量了三次
  3. 那份印在尼姆没发行的报告
  4. 一条沟渠,七十四年的租客
  5. 今天再量一次,只要几分钟
  6. 两个海的名字,印在图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