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1 年夏天,英国地理学者夏洛特·里格利从摩尔曼斯克出发,沿通往挪威的公路往西,穿过扎波利亚尔内,再走十公里土路。最后几公里只有四驱车进得去。
土路尽头是一圈失修的厂房和办公楼,没有牌子。里格利把看到的东西写进 2023 年发表的一篇文章:地上堆着生锈的仪器,一沓沓发黄的纸,来源不明的液体在地板上留下污渍。
她在那堆废墟中间踢到一块铁盘,直径九英寸,嵌在混凝土里,周围一圈粗螺栓。铁盘上有人用白漆写了字,笔画已经花了:一万二千二百二十六米。
那块铁盘就是井盖,下面盖着科拉超深钻井,编号 СГ-3。到今年,它仍是人类在垂直方向上钻得最深的一个孔。井口只有二十三厘米宽,比一只盛汤的大盘子大不了多少。
有一个人一辈子没离开这口井。尤里·斯米尔诺夫,二战老兵,地质学家,1970 年开钻那天他就在井上。他后来为什么走不了,放到最后讲。

动工之前,苏联人先想清楚要骗过哪一层。当时的教科书说,地壳往下先是花岗岩,再往下是更重更老的玄武岩,两者之间有一条清楚的分界,叫康拉德不连续面。他们要钻穿这条线,把玄武岩取上来。
选在科拉半岛是图省事。波罗的地盾是欧洲最古老的一片岩体,结晶岩直接露在地表,不用先钻穿几百米沉积物;这里的地热梯度也低,每一百米只升一点零到一点二摄氏度,钻头少吃点苦。
开钻的日子是一九七〇年五月二十四日,机器是石油井上那种 Uralmash-4E 改的,设计能打到七千米。开工那天选在列宁诞辰一百年。
七千米不够。
1974 年,新钻机 Uralmash-15000 进场,名字里的数字就是新目标:一万五千米。它架在一座七十五米高的塔里,塔身外面包一圈胶合板,不然冬天在井台上待不住人。
井上最忙的时候同时有三千名专家、十六间实验室。井场周围盖了办公室、实验室、库房、食堂和一座图书馆。约七百人住在现场,其余职工住在十公里外的扎波利亚尔内。
钻进本身很慢。真正转着往下走的时间每天只有四小时左右,剩下的时间用来把钻杆一根根提上来取岩芯,一天进尺七到十米。头七公里,他们花了四年。
守井台的钻工维克托·基里奇尼科夫后来回忆,钻进几乎是全自动的,只有按启动钮那一下躲不开:「从启动装置的那一刻起,你会不由自主地抱住脚下深渊的感觉。我们必须知道这个几公里长的井筒的每一处微小弯曲。」
井筒为什么不能保持笔直?项目负责人古贝尔曼讲过一个钻工的说法,叫「天然弯曲」:「硬岩里常常夹着软岩,井筒就不再往垂直方向走,而是朝着软岩拐过去。我们得对付这个祸害,这是最难的技术问题。」最后的井身是一条平滑的波状曲线,还拧成一条拉长的螺旋,它的实际长度比它的深度更大。
一九八三年一位到现场的记者写过井下的日常:井筒里会形成积满泥浆的洞穴,泥浆像雪崩一样从洞里滑下来,工具卡在井下,井斜超限,每一个小时都可能出意外。
一九七九年六月,这口井超过了美国俄克拉何马州一口天然气井保持的九千五百八十三米。一九八三年它越过十二公里,随后停钻一年,接待参观和庆祝。在这之前,这口井对外保密了十四年,直到一九八四年莫斯科国际地质大会才公开。
恢复钻进之后出了事。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七日,第一次下钻,井深一万二千零六十六米处,两百吨重的钻柱断裂,留在井里。那天以后,七公里以下的一切作废,捞了近一年没捞上来,只能从七公里处重新打一口侧钻。
当时井上的计划写得很满:1990 年底到一万三千五百米,1993 年到一万五千米,再往下看那条分界线。写计划的人不知道,秋天断在井里的那截钻杆,已经把这口井的高度定死了。

钻到十二公里,井底温度跟模型算的不是一回事。开工前的计算说,一万五千米深处大约一百摄氏度,钻头扛得住。实测:五公里处七十五度,七公里处一百二十度,十二公里处一百八十度。
高温高压下岩石变得不再爽脆,会像塑料一样慢慢流动。钻头一停,井壁就往里挤,把井眼收拢。岩芯从井底提上来,压力一松就爆开,越往深处越难留整段,到十二公里时只剩几片碎渣。
钱是分几步停的。
封井的年份,各家的说法对不上,有写 1995,有写 2005,有写 2007。铁盘究竟是哪一年焊上去的,今天不好考证。
到停手那天,这口井在地下走了一万二千二百六十二米,是地心距离的千分之一点九。科拉半岛脚下的地壳厚约三十五公里,它只穿过了其中三分之一。
二十二年,最后停在离目标还差两千七百多米的地方。
场地现在只剩混凝土、锈和纸。井塔在封存前后拆掉卖了废铁,木塔、绞车、钻杆都不在。剩下塌了一半的楼,和地上一堆没人要的仪器。
井本身也不通了。苏格兰地质学家戴维·斯迈思的说法是:「由于地球的应力,它内部已经塌陷。现在下面根本没有任何开放的空间了。」
从铁盘往下量一万二千二百六十二米。这个数字是珠峰和富士山两座山摞起来的高度,比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还多出一千多米。它摸到的东西,比它的深度值钱。
教科书里那条花岗岩和玄武岩的分界线,根本没有出现。花岗岩一直往下延续,密度和地震波速的变化来自变质程度,材料本身没换。
九到十二公里之间的结晶岩里,找到会流动的地下水。六到七公里深处的岩层里,显微镜下辨认出二十四种单细胞浮游生物的化石,包在有机质里,两亿年没散。泥浆冒上地面时带着氢。
一共取了一万个岩芯,分散在俄罗斯几处岩芯库里,扎波利亚尔内就有一处。木箱一排排码在铁架上,箱盖贴着标签,地板中间留一条走道。里格利看过这些岩芯:光滑、发亮、笔直。到十二公里那一段,箱子里剩的只是碎渣。
地面上的样子是这样。无树的苔原,低矮灌丛,冰川刨出来的小湖一个接一个;地衣和苔藓贴着石头长,矮桦只有脚踝高。驯鹿按季节过来,也有北极狐。永久冻土在这里是断开的,不成片。一月平均气温零下十一摄氏度上下,七月十二度左右,一年降水五百毫米。
声音还在。艺术家贾斯汀·贝内特到过现场,他记下的是白噪音、汩汩的水声、一滴一滴的滴落,还有不知从哪儿来的回声,和钻在洞里窜动的动物。
一块铁盘也能让一个地方变成景点。有博主把井盖涂成生日蛋糕的样子,拍了照发上网。附近的尼克尔镇,镍冶炼厂 2020 年底关掉了。在那之前几十年,风朝挪威那边吹的时候,那里的排放被叫作「苏联死亡之云」;2012 年冬天,一位荷兰艺术家到尼克尔,看见落下来的雪是黑的。

尤里·斯米尔诺夫从 1970 年干到封存,是井上的负责人之一。妻子给过他一个选择,话短得不能再短:要么我,要么这个洞。
他选了洞。妻子和孩子离开了。
苏联解体后他留在扎波利亚尔内,健康不允许他搬走。他自称是这口井的看护人。晚年他在街上散发共产主义传单,跟当地的技术官僚对着干,把养老金一点点攒起来,想买一套公寓,替井上这辈子的工作办个博物馆。2018 年 6 月他去世。公寓没买成,博物馆没开门。
2016 年,一个叫「暗生态」的艺术项目在井场办了一场声音漫步。斯米尔诺夫出现在现场,自己给来的人讲了一遍,井筒在哪一段往哪边偏,他都记得。声音艺术家贝内特对那片废墟的印象是另一种: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上周才废弃的」,有餐具、杯子、私人信件、笔记本和照片,「你会期待在那里遇到一个人」。
那次声音漫步里有一个虚构的叙述者,由真实访谈、地质资料和萨米人的传说拼出来,他的台词是:「现在所有人都走了,这里很安静。非常适合听,不是吗?」
留下来的人不止他一个。扎波利亚尔内现在住着一万四千多人,比 1989 年少将近四成。城里照旧有图书馆、文化宫、墙上的壁画和一家披萨店。北方镍业 2024 年开始把谢韦尔内矿往下延,投了一百三十五亿卢布,说要让这座矿干到 2048 年以后。
摩尔曼斯克的人把极夜当成一个季节过:十二月初到一月中旬,太阳不出地平线,四十天上下,旅馆照常营业,追极光的车照常出发。科拉深井是这条线路上的一站,旅行社会提醒客人,最后几公里是土路,得开四驱车。
2025 年 2 月,中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深地塔科 1 井钻到一万零九百一十米,是亚洲最深的垂直井。它比科拉浅一千三百多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