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7年1月17日,伦敦白厅海军部老楼里的一个房间里,桌上摊着一份抄来的电报副本,纸面上是成串的数字。译电的人叫尼格尔·德·格雷(Nigel de Grey),战前是出版商,这个房间里像他这样半路出家的学者还有好几位。
他在那堆数字里认出了几个词:墨西哥、同盟、潜艇。剩下的还读不通,但他站起身,去敲了隔壁那扇门。
门里坐着的是霍尔,皇家海军上校威廉·雷金纳德·霍尔(William Reginald Hall),海军情报局局长,同僚私下管他叫「眨眼」。德·格雷问他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您想把美国拖进这场战争吗?
霍尔当时说了什么,只有后来人的回忆。流传最广的一版是:这可能是件非常大的事,也许是整场战争里最大的一件;眼下,这间屋子以外的任何人,一个字都不许知道。
那份文件后来有了名字,叫齐默尔曼电报。它由德国外交部长阿图尔·齐默尔曼(Arthur Zimmermann)在前一天发出,收件人是德国驻墨西哥公使海因里希·冯·埃卡特(Heinrich von Eckardt)。埃卡特当时已经在墨西哥城收到了它,他不知道的是,六个星期之后,他会在世界各大报纸的头版上再读它一遍。
电报里的话并不长:德国打算在二月一日开始无限制潜艇战,同时提议与墨西哥结盟。条件是共同作战、共同讲和,德国出钱支持,墨西哥则要收回它在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失去的领土。德国人还希望墨西哥出面,替它去问一句日本的意思。
(德·格雷那句问话见于多部后来的记述,措辞各版本略有出入,此处不作定本。上文说的房间指海军部老楼40号办公室,1914年10月设立,成员多为临时征召的学者与译者,整个战争期间估计解读了一万五千份德国通讯,这个数字是战后统计,各家略有出入。)

德国人别无选择。1914年8月战事一起,英国海军就动手剪德国的海底电缆,跨洋发报从此只能借别人的线路。
中立国的线路大多要过英国。瑞典的外交电缆、美国的外交电缆,都从康沃尔郡一个叫波斯科诺(Porthcurno)的中继站进出:信号在那里放大,再跳过大西洋。从那条线上过去的每一份电报,都有一份副本被送进伦敦白厅。
美国答应借线的条件,是电文必须明文。威尔逊总统后来放宽了这个口子,允许加密发送,德国人于是放心用,用得很多。
一份密电在成为电波之前,先要变成数字。译电员翻开码本,一格一格把词换成数字,抄成一行,交给发报台。一本码本上千页,换一次要印、要送、要通知遍布全球的每一个使领馆,还要把旧本收回销毁。
柏林到华盛顿这一段,德国用的是编号0075的密本,比较新,他们相信它安全。
华盛顿转墨西哥城那一段换成了13040,一本用了多年的旧码,因为德国驻墨西哥使馆手里没有新本的副本。那本旧码被40号房间啃了很多年,已经能读出个大概。
(13040的来历各家说法不同,见下一节。英国战前就掌握着跨大西洋电缆的多数登陆点,这是地理与资本留下的遗产,全球海底电报网的枢纽多在英国本土与英帝国领土上。码本编号与密码体系的分工,参见美国国家安全局《Cryptologic Quarterly》所载齐默尔曼电报专文。)

霍尔没有把电报立刻交出去。他先花了三个星期,给这份情报造一个能拿出来见人的来源。
二月一日,德国宣布无限制潜艇战;两天后,美国宣布与德国断交。霍尔原本赌的是这一步:只要潜艇战够狠,美国自己会走过来,这封电报就可以永远不见天日。
美国只断了交,没有宣战。牌只好亮出来。
二月十九日,霍尔把电报给美国驻伦敦使馆的秘书爱德华·贝尔(Edward Bell)看。贝尔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伪造的。被说服之后,他非常愤怒。四天后,美国大使沃尔特·佩奇(Walter Hines Page)见到英国外交大臣阿瑟·贝尔福(Arthur Balfour),拿到了密文、德文原文和英译文。贝尔福说,这东西是在墨西哥买来的。
据国务卿罗伯特·兰辛(Robert Lansing)的回忆,消息报回华盛顿那天,威尔逊连声说「Good Lord」。
为了让「伪造」这个说法站不住脚,美国人做了一件事:从华盛顿的西联电报公司调出那份由德国驻美大使转发给墨西哥使馆的密文原件,送到伦敦,用英国人给的密钥,由美国使馆自己的官员译了一遍。这样一来,「这是我自己的人拿到、我的人译出来的」,威尔逊就有一份归自己名下的凭证了。
三月一日,美联社把全文发到各报头版,《纽约时报》与《洛杉矶时报》都在其中。后者当天写道:那件长久以来被害怕的事来了,我们今天实质上已在战争之中。
三天后,柏林。有记者当面问齐默尔曼这份电报是不是真的,他回答:我不能否认,这是真的。
(霍尔扣下电报的天数、两次通报的日期,各书记载略有参差:一说二月五日已交外交部,一说二月十九日才给贝尔看,此处取常见叙述。美国从西联调件、自行解密一节,见美国国家安全局专文;兰辛那句「Good Lord」出自其回忆录,属事后追记。)
关于英国人到底怎么拿到它,至少有三套解释,每一套都是当年有意留下的痕迹。
那份墨西哥副本之所以能拿来当掩护,靠的是一个很小的技术细节:德国驻华盛顿使馆把它转发出去时,另外加了一个新的日期和报头。英国人可以指着一份「从墨西哥城发出来的电报」,德国人则会顺着这个方向去找泄密的人。(转发版加新日期与报头一节,见美国国家安全局专文。)
码本的来历同样乱。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1915年英国在波斯缴获了德国特工瓦斯穆斯的行李,里面就装着德国外交部的13040。
也有资料把缴获地点写在美索不达米亚,说缴获的是更新一版的3512;还有把海军码本0075一并算进这笔账的。这几种说法并非彼此排斥。它们常被压缩成「一本密码本赢下一场战争」,那是不准确的。
(英国政府历史博客近年的一篇讨论提醒:40号房间的破译之力,主要来自长年累月的部分重建,不宜归功于某一次缴获。)
影响有多大,是另一桩争议。博格哈特翻了当时美国主要报纸的社论,发现因为电报而改变立场的报纸并不多,真正把美国推过去的是无限制潜艇战与被击沉的船。他的判断是:美国无论如何都会参战,这封电报只是替威尔逊拿掉了最后的犹豫,把时间提前了,也许只有几个星期。
(博格哈特此书2012年出版,书名可直译为《齐默尔曼电报:情报、外交与美国参战》。兰辛回忆录里那句「它一天之内造成的情感与舆论转变,本来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是另一种口径,两者并不冲突。)

从德·格雷读出大意,到美联社把全文发到各报头版,中间隔了六个星期。这六个星期里,40号房间要做的事不止是把它译完。
德国外交部的0075是新码,他们相信它安全;被读通的却是另一本13040,用了多年的旧码。德国驻外使馆当时并没有同步升级,墨西哥城连0075的码本都没有,只能靠旧码转发。能被读通的密电,通常属于对手最懒得换的那一本。
霍尔扣下电报的那三个星期,他真正担心的是华盛顿,柏林倒在其次。这个顾虑绝非多心:英国对美国外交电报的阅读,此后还持续了二十年以上。
第三件事更麻烦:怎么让收信人相信。美国人自己也怀疑是伪造。英国人的办法不是发誓赌咒,是把密钥交出去,让美国使馆的人对着西联电报局的档案,一个字一个字再译一遍。
那这封电报到底是不是美国参战的原因?多半不是。它需要别的事情先发生:二月一日的无限制潜艇战,以及此后被击沉的那些商船。电报的作用像加速器,它没有创造方向,只是把原本要发生的决定提前了几周。

柏林没有换掉码本,他们开始查人。
德国外交部拒绝考虑密码被破的可能,命令埃卡特在使馆内部搜寻叛徒。埃卡特愤怒地否认,外交部最后宣布使馆没有嫌疑。
事情发酵之后,各方各有各的走向:
(威尔逊国会演说原句为「to stir up enemies against us at our very doors」,1917年4月2日。墨西哥与日本两方的反应,见美国国家档案馆齐默尔曼电报专题及历史频道相关整理。)
那份由西联电报公司签发的电报副本,今天收在美国国家档案馆里,谁都能调出来看。柏林到最后也没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他们始终以为,问题出在使馆里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本期主题:间谍与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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