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空地上，他摆开四十八张花牌
第 1 节下京区正面通，一块买下的空地
1889 年 9 月 23 日，京都下京区正面通大橋西入。一个叫山内房治郎的人在这里买下一块空地，立起铺子做花札。那年他二十九岁。
铺子挂的招牌是"山内房治郎商店"。货上打的商号，是"任天堂"。
任天堂自己后来的社史，把这次的规模记成四个字：家内工业。屋里几个人，没有一台机器。花札是按月分组的日本纸牌，一副四十八张，一张一张过手：纸胎比西洋牌小一圈，木版上色，刷胶，压实，晾干。
地点不是随手挑的。京都本来就有做纸牌的底子，抄和纸的、刻木版的、熬胶的，几家作坊隔几条街，走一趟就能把料凑齐。
房治郎生在下京区的商家，本行是卖水泥。花札是他摆在副业位置上的东西，白天谈水泥，手边忙花牌。做出来的牌一半在京都的铺子里卖，一半运去大阪。
那一年京都的街上还在忙别的事。2 月，大日本帝国宪法颁布；7 月，东海道铁路从新桥通到神户。房治郎手上没有这些，他数的是四十八张牌。
第 2 节为什么不写数字，只画花
花札能光明正大摆在街上卖，是因为它长得不像赌具。牌面上没有一张写着数字，只有十二个月的花鸟。
这不是审美的选择，是躲了三百年禁令躲出来的。1543 年秋天，一艘葡萄牙商船被大风吹上种子岛，船上三个人带着火枪，也带着一副四十八张的欧洲纸牌。日本人照着仿制，管它叫"かるた"，这个词来自葡萄牙语的 carta。
江户幕府反复禁赌。禁一次，民间改一次牌面：数字换成图案，花色换成年月。改到最后，剩下一套按月份排的四十八张。
- 一月松、二月梅、三月樱、四月紫藤
- 五月菖蒲、六月牡丹、七月萩、八月芒
- 九月菊、十月枫、十一月柳、十二月桐
摊开在桌上像一本挂历。牌里还分了等级，最值钱的五张叫光牌：松上鹤、樱上幕帘、芒上月、柳间小野道风、桐上凤凰。往下是九张种牌、十张短册、二十四张粕牌。这套花样还能当挡箭牌：摆上牌桌，看着就像一本月份牌，也能当作教小孩认季节的图卡。
1882 年，明治政府把大部分赌博一举禁掉，花札不在禁列。赌桌上的牌收走一批，剩下还能玩的，差不多只有花札。
禁令卡得很紧。1870 年颁的新律纲领里，赌徒要挨重罚；1880 年的刑法写明，开赌场的判三个月到一年，参赌的判一个月到六个月，另加罚金。可执行上留了个口子：只有赌局"正在进行"时才算现行犯，牌一收，警察就没法办。
麻烦跟着来了。同行开始躲这门生意：谁都不愿意自家的货跟赌场、跟赌徒的名字绑在一起。做花札的作坊一家家退出，房治郎往里进。
政府又加了一道关。骨牌税，一张牌一道税，寓禁于征。外地的小纸牌作坊撑不住，陆续关门，各地原本各不相同的牌样就此绝了种。京都的手工坊还活着。
第 3 节一个卖水泥的人，收下了这副牌
房治郎身上有两样本事：手上有艺，账上有算。他的牌卖得动，一半靠手上功夫，一半靠一条现成的路。
他认识村井吉兵衛，明治年间被叫作"烟草王"的那个人。村井兄弟商会在全国铺了成片的香烟零售店，是一条现成的零售网。花札和香烟的买主是同一批人：成年男人，兜里有零钱。房治郎把自己的牌搭上这条网络，摆进烟铺的柜台。
省下来的钱和时间，他填回手工里。牌做得比同行厚实，纸好，颜色正。
几年之内，京都赌场里的花札，大半出自他这一家。别的作坊怕沾上赌字，他不在乎。
家业还有一道坎。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按当时的规矩，这份产业要姓山内传下去，得给女儿招一个入赘的女婿，改姓。
这条规矩不是山内家独有的。明治年间的商家大多这么办：没有男丁，就招一个能干的女婿进门，让外姓人接家业，总比产业散掉划算。
1907 年，金田积良进门，成了山内积良。这门亲事后来决定了这家公司的每一次交班。
BBC 在任天堂创业 135 周年那篇报道里写过一句：
"What Mr Yamauchi did not know - and would never know - was that his card shop, launched 23 September 1889 in Japan's former Imperial Capital, was to grow within a century into one of the biggest and most influential gaming companies in the world."
房治郎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他这家开在旧都的纸牌店，会在百年之内变成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游戏公司之一。
第 4 节从花札到塑料牌，隔了六十四年
第一副西式扑克哪年下线，公司自己的说法和别人手上的材料对不上。任天堂的公司史写 1902 年，另一些文献指向 1907 年，也就是日俄战争刚打完那阵。两种记法差着五年，中间夹着一道税：战争一起，政府开征骨牌税，西式扑克的投产计划被按了下去。
1907 年还办成两件事。一是与专卖机构签下协议，牌跟着香烟铺卖到全国各地；二是积良改姓山内，进了门。
积良 1929 年接任社长，那时候任天堂已经是日本最大的纸牌商。1933 年，他把家业改组成"山内任天堂"，在鸟羽街道站边上盖了新总部。
房治郎没看见这家公司后来的样子。他那时已经退隐，1940 年 1 月去世，活了八十岁出头。
这几十年里最好卖的一副西洋扑克叫"大總統"。纸好到什么程度？赌桌上的规矩是每开一局拆一副新的。旧牌不回收，新牌接着买。
1947 年 11 月，丸福株式会社成立，地点在京都东山区今熊野东瓦町，专管批发。今天这家公司，法人前身就是它。两年后积良病重，二十二岁的山内溥上位（BBC 的报道写作 1950 年），他上任提的头一个条件，是把山内家的人从公司里请出去。
1951 年，公司改称任天堂骨牌株式会社。1953 年，做出日本第一批量产的塑料扑克，手工换成机器。
1952 年，散在京都各处的工场并到东山区福稻上高松町；1959 年总部也搬去那里。1959 年同一批事里还有迪士尼：签下形象授权，一年卖出六十万副上下，孩子和家庭第一次成了买主。
1961 年，公司在东京设分店。1962 年在大阪证交所二板上市。第二年改名任天堂株式会社，把"纸牌"两个字从名字里去掉了。
1968 年，裱纸的机器上了流水线，花札制作头一回离开人手。
名字去掉没几年，纸牌生意就塌了。出租车、速食米、婴儿车、复印机，山内溥挨个试过，全砸。转折出在车间：1966 年，技工横井军平在工位上偷偷做玩具，被山内溥撞见。山内溥没骂人，让他把这件东西做成商品。那件玩具叫"超级怪手"，卖疯了。
第 5 节八亿六千万台，是从这儿数起的
这家做花札的铺子，后来卖的东西跟纸牌再没有关系。到 2025 年 5 月，任天堂卖出的游戏机累计超过八亿六千万台，游戏软件超过五十九亿份。
中间隔着三十来年：
- 1977 年，头两台家用游戏机上市
- 1980 年，Game & Watch 掌机，美国子公司开张
- 1981 年，街机《大金刚》，主角是个跳桶的水管工
- 1983 年，红白机在日本发售
- 1989 年，Game Boy
- 2000 年，总部搬到京都南区上鸟羽
- 2017 年，Switch
回头看，从花札走到游戏机，中间没有一条早就画好的路线。纸牌卖不动的时候，公司去卖速食米、开出租车、造婴儿车，还做过简易复印机和激光飞靶射击场，亏损一个接着一个。玩具是被车间里一次违规救回来的，电子游戏是 1970 年代撞上来的技术。公司当时只知道要另找活路。
2021 年，大阪环球影城里开出一片超级任天堂世界。2023 年，《超级马里奥兄弟》的动画电影上映。
2024 年，任天堂在京都府宇治市开了一间博物馆，地址就在原来的宇治工厂一带。馆里摆的是 1889 年以来的家当，从花札、扑克一路排到掌上游戏机。
房治郎当年买下的那块空地，如今只在公司史和地图上留着位置。他手上出的那种牌，模样跟创业那年差不了多少。
第 6 节牌角上那枚印，到今天还在
这家公司最说不清的一件事，是它自己的名字。
"任天堂"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官方给出的英文是 leave luck to heaven，把运气交给天。也有人读成"免费花札的殿堂"。这两种说法都拿不出当年的凭据。英文维基百科在这一条上写得很干脆：连山内家的后人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当初想说什么。
跟花札绑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更野的名字。日本黑帮自称"やくざ"，写成数字是 8、9、3。这三个数出自一种花札赌法：三张牌相加，末位数是零，是最烂的一手。烂牌成了赌徒的自称。
Dicebreaker 的一篇花札专题里提到，赌桌上的男人习惯脱掉上衣，背上的刺青照着花札的图案做。牌就长在他们身上。
最后回到一枚印。1947 年成立的那家丸福株式会社，起初只是山内任天堂的批发子公司，"丸福"是山内家的屋号。今天任天堂还在卖花札，牌角上印着那枚丸福，和七十多年前是同一枚。
买一副回家，翻到牌角，1889 年那间铺子留下的记号还在。
（出处：任天堂公司史 nintendo.co.jp/corporate/history；BBC Newsround 任天堂创业 135 周年报道；英文维基百科 Nintendo 条；the-shashi.com「任天堂創業」条（引 1968 年《明治百年》社史）；Dicebreaker 花札专题；unseen-japan.com 花札史（引山口 1961、江橋 2005，论牌面图案与教具说）；百度百科花札条（牌面分级与十二个月植物名）。第一副西式扑克年份（1902 / 1907）、山内溥接任年份（1949 / 1950）、房治郎卒龄（81 / 82 岁）三种口径已随文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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