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庆四年,苏州的书坊刻出一部八卷本的路程书。作者黄汴是徽州休宁的商人,从小跟着父亲跑生意,南北两京、运河沿线、江浙湖广的商路都走过。
他花了二十七年,把各地行旅抄本和脚夫口述的说法一一对勘,编成《一统路程图记》,又叫《天下水陆路程》。书前附木刻路图三幅,收水陆路线一百四十三条。
翻到北京到开封那一条,文字是这样排的:
「顺天府。四十里卢沟桥。三十里良乡县。六十里涿州。十五里楼桑村。三十里定兴县。十里白沟河。六十里安肃县。十五里渡曹河。三十五里保定府。」
没有图,没有比例尺,就是地名加里数,一路砸下去,砸到开封府大梁驿。刻本的版式疏朗,写体楷书,一页一页看过去,密得像账。
同一段路,清代的官驿程也这么记:六百十五里至正定县恒山驿,六十里栾城县关城驿,四十里赵州鄗城驿,六十里柏乡县槐水驿。两代记的是同一批宿站,里程也对得上。
差别在别处。官方驿程只写驿站,那是公差歇脚的地方;黄汴的书里多了集镇、河名、渡口。它写给另一批人:路上没人管饭,得自己知道下一站落在哪里。
这本书是论卷卖的生意。到了崇祯八年,南京书坊把另一本《客商一览醒迷》刻在《天下水陆路程》的上栏,一页纸对半开,上半页讲做人做生意,下半页讲怎么走路。
黄汴编书的时候不会想到,这部书在国内后来散佚得几乎只剩孤本,完整的原刻本今天放在日本内阁文库。

「里」不是固定的长度。秦汉一里三百步,一步六尺,折成今天的米制约四百一十六米。隋唐改成一里三百六十步,此后一直沿用。
清代用营造尺,一尺零点三二米,五尺一步,两步一丈,一百八十丈为一里,也就是五百七十六米。宣统元年测绘的《华北二万五千分之一地形图》,图上一华里实测在五百七十米到五百八十米之间,和五百七十六米对得上。
河北怀来县还留着一座鸡鸣驿。四四方方一座驿站,马号、驿仓、驿丞的院子都砌在墙里头。平原上的驿道与商路基本重叠,官道两侧的官地不许侵占;进了山就得另做打算,凿石阶、架木桥、设渡船。
驿站的间距自古有规矩。唐代定下的就是三十里一驿,一天下来赶两到三站。
驮畜的载重有硬规定。清代马递的火票上写着,每匹马的载重不得超过六十斤。水上有水的算法,顺流一天能行百里以上,逆水靠人拉,纤夫下船,绳子勒在肩胛上,一天二三十里。
同一段路,船比车便宜,车比人便宜。谁去当那个最便宜的部分,各地不一样。
地域把路切成好几个样子。江南出门就是船,东北的冬天用爬犁在雪上滑,比车轮省力,西南山里的日子靠背篓,人和货一起挂在背上。

负重的脚力一天走二十到三十里,空手赶路的走五十里上下。这不是体力的上限,是工钱定的。
乾隆五年,朝廷给运河粮船定短纤雇价,一个夫一里一文钱。贺长龄编的《清经世文编》卷九十八里留着一句:「每夫每里才给钱一文,日行尚不过二三十里。」一里一文,一天走三十里,挣三十文。
三十文要管一天的饭。
乾隆十年和三十年,雇价先后提到一里一文半到两文,纤夫日挣三十到六十文。嘉庆初年涨到一里五到七文,日挣一二百文。数字翻了几倍,可那年天津的虾米卖到一斤一百二十五文。
走陆路的人行头也便宜。一双草鞋几文钱,磨穿了就扔;独轮车一个人在后头推,前头再拴一根绳,田埂、石板桥都过得去,载人载货一个价。
出门还未必走得成。明代《大明律》规定,没有文引私度关津,杖八十。商人上路要带路引,脚夫挑货要有保人,夜里住店,店家要看凭据才敢留。路引上要写明姓名、年纪、相貌和去处,一份在本人手里,一份抄进官册。
国家养的信使是另一种速度。清代驿递公文常规限日行三百里,加急的标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最快一昼夜跑八百里。一封信一天跑三百里,一个拉纤的人一天走三十里。
那三百里靠的是沿途换马、换人,还有别人替你背干粮。
这套运价一直撑到道光年间。漕粮改走海路,运河上接不到活的人散了,有转行的,也有落草的。

同一条路,谁付钱、谁收钱,差在身份上。
清代驿站不办民间客运。公差凭勘合和火牌,才能调驿马、用夫役、吃驿站的饭,这笔钱由国家出。乾隆朝《清会典》记,驿站约九百五十三处,每年预拨经费银近三百四十万两,银、米、麦、豆、草合并计算,约占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养着大约五万匹马。
到清末,数字更大:驿站一千九百七十处,急递铺约一万四千处,夫役七万余名,铺兵四万余名。
民间只能自己掏钱,雇船、雇驴,按里算,也按斤算。同一条路,价钱随身份变。
这笔官费也不全由国库担着。驿站初设靠百姓出力役,后来改成征银雇人,乾隆后期摊派又冒出来,路边的州县还得自己往里贴人贴物。
性别是另一道硬门槛。缠足的女子走不了远路,出门只能靠轿、车、船;农家女子要下地,脚上放得松,赶集走十几里还算常事。这一步之差,把两种女人的活动范围切成了两个圈。
城市里也一样。人力车先到上海,是从日本传进来的,上海人叫它东洋车,北京人叫洋车。1915 年陶孟和在北京调查了三百零二名车夫,多数人每天工作七到十小时,日收入五十一到八十枚铜元;当时北京的生活水准,是十五到二十枚铜元维持一个人一天。
1925 年李景汉再调查,全市九成七的人力车是租来的,车夫日收入一百三十枚铜元,饭钱六十枚,交给车行的份儿钱三十枚。
坐在车上的人不会问:这一角钱到车夫手里还剩多少?答案是一半上下。
有轨电车出现后,这道题更难做。天桥到前门一段十枚铜元,合四分钱;到西直门四段三十二枚,合一角三分。洋车在城里跑一趟是一角左右。
1929 年,北平的人力车超过四万辆,车夫五万五千人,占城区人口百分之七。那年十月二十二日,西单、西长安街、前门、天桥的车夫砸了电车。

1929 年,国民政府重新厘定度量衡,一里定为一百五十丈,合五百米。清代那根营造尺量出来的五百七十六米作废,缩掉约百分之十三。同一条官道,前后算出来的里数不一样了。
铁路来得更早,活得更短。1876 年七月三日,上海到江湾的铁路通车,十二月一日延到吴淞,全长十四点五公里,跑一趟约三十分钟,时速二十四到三十二公里。
票价分三等:
当时米价每石约二元,上海一般男工日工资零点一五到零点三银元。坐一趟头等车的钱,是半石米。
《申报》在通车次日写道:「男女老幼,纷至沓来,大半皆愿坐上中两等之车,顷刻之间,车厢已无虚位。」
通车刚满月,1876 年八月三日,火车在江湾北试车时轧死一个人,乡民大恐。中英交涉半年,十月二十四日签下《收买吴淞铁路条款》,中方以二十八点五万两白银买回,1877 年十月二十日付清,十二月十八日路轨拆完。
坐到车上的人当时不知道,这条路的命只有十六个月。
此后是一串年份。1896 年,大清邮政官局开办,官文和民信并到一个系统里;1909 年京张铁路通车,火车头一回钻进八达岭的隧道。
1913 年一月,北洋政府宣布裁驿归邮,年底除新疆外各省驿站裁撤完毕。1920 年代北平有了有轨电车,司机不按喇叭,脚踩铃铛,人叫它「当当车」。
拆下来的钢轨运到台湾,在海滩上堆到生锈。1883 年又运回上海,转进开平矿区,铺进了另一条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