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间

番批断了:一家五口与绕道三千公里的汇路(1941—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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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信局

第 1 节金城巷住着五口人

抗战前,澄海城东金城巷那一家的日子,靠两笔钱撑着。

户主是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太,人称徐老姆。长子长媳侨居泰国,走时留下一女,叫阿柿,跟在祖母身边。二儿子孝叔在南门外开一间凉果店,卖的是蜜饯果脯,娶了妻,生了女儿阿卿。

泰国寄回的番批是一笔,孝叔的生意钱是另一笔。

番批是潮汕人对侨批的叫法。海外亲戚寄回家乡的汇款,通常附一封家书,银和信装在一处,一起到家。

这样的日子在澄海不算特别。澄海旅外侨胞约六十万人,侨眷占总人口的七成五,有的村子,出去的人比留下的人还多。

潮汕收到的批封都是薄纸一张,左上角写着金额,底下一行是收件人的小名和村名。

潮汕大饥荒

第 2 节批脚进村先喊一声

一封番批从南洋到家,最后那几里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早期既没有为百姓开的邮局,也没有为百姓开的银行。跑南洋的人回乡,顺路替同乡捎钱捎信,这行人叫水客,按路程远近收一点脚钱。

专职机构后来才出现,叫批局。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是天一信局,由漳州龙溪流传村人郭有品创办,最盛时在南洋和国内设三十多个分局,雇批脚数百人,一九二八年停业。到一九三七年,厦门领到邮政总局许可证的批信局有一百一十四家。

批局把这套生意分成三段:一盘收揽,二盘承转,三盘分发。钱进了潮汕境内,交给批脚。

收进来的银信要编帮号,一号一号登记入簿,寄批的人手里留一张票根,日后好对账。

批脚进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喊一声。某村某家,南洋某地的银信到了。

侨眷多半是老人、妇女和小孩,不识字的居多。批脚要替他们念信,念完替他们写回批。回批既是收据,也是回信,收齐了送回南洋寄批人手里。

一封信出去,一张纸回来,这桩事才算完。

麻烦就出在这两步上。批封上写附大银二十元,念的时候念成十二元,回批上照样写二十元已收妥,中间那八元进了私人口袋。

天一信局的对策是往批封上盖一个信用戳,专交大银,不取工资,无代写回信。一九一八年《暨南杂志》上那则《郭有品天一汇兑银信局紧要广告》里留着一句:「尤不准批伙代批家回信,此皆敝局不易之良法,盖三十多载如一日也。」

侨批业里,没有第二家敢把这句话印在批封上。

第 3 节存德堂的船一天跑了三十趟

这条路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断的,而澄海的日子更早就开始塌。

先把时间排开。

  •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九日,日军进澄城,当天被杀的有姓有名者七百多人,无名氏三百多人。南门外盐街一把火,侨居商铺二十多间烧毁。
  •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南洋各地相继沦陷,香港、越南、泰国、新加坡、马来亚、印尼来的侨批全部掐断。
  • 一九四三年,潮汕大旱,饥荒。
  • 之后虎烈拉流行,就是霍乱。

番批一断,为什么家里人会饿死?因为潮汕有相当一部分人,吃的就是这笔汇款。

饶宗颐总纂的《潮州志·实业志》里写过一句:「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故当战时侨批梗阻,即百业凋蔽,饿殍载道。」

善堂每天收尸。有时扛着棺木走,两三具相迭抬出去;有时棺木装船运,一天跑三十多船次。

棺木不够用,改用麻袋;麻袋用尽,用草席裹。埋也不再单棺独袋,挖一个大坑,满船满载倒下去。

金城巷那一家的账,是这样算的。

日本人进城后,孝叔的凉果店被抢,他本人被刺中两刀,从此卧床,病了好几个月去世,店也倒了。

紧接着番批断了,暹罗那头再没有钱来。

剩下的四口人,靠当卖首饰衣物过活。首饰卖完卖衣物,拖了一年多,家里再没有可以当的东西。

孝婶把四岁的亲生女儿阿卿卖到福建四都,换回一些大米和地瓜。粮食吃完,一家人摘野菜吃,脸和脚都饿得浮肿。

孝婶和阿柿瞒着徐老姆出门乞讨。深夜,一家人抱在一起哭。

后来的结局是这样:孝婶改嫁异乡,徐老姆饿死,阿柿被远处一个农民收作童养媳。

暹罗那一头,寄批人还在等回批。他不知道这头已经断粮。海路一断,南洋和潮汕之间连一句口信也过不去。

2024春节滇桂沿边行44东兴侨批路

第 4 节有人绕道三千公里送钱

海路断了,钱还是找到了一条陆上的路。

一九四二年元旦,越南海防一家叫和祥庄的侨批局经理陈植芳偷渡过境,到中越边境的小镇东兴看路。东兴在广西,隔着一条北仑河就是越南的芒街,当时是中国西南边境上还开着的口岸。

他在东兴遇到一个做收找业的女人,姓黄,由她引着,通过当地的银行和邮局,试汇了两笔款回潮汕。

半个月后,回到越南的陈植芳收到了家里的回批。回批是一张薄纸,写钱收到的日子,外加几句家常。

试汇成功,他回头联络散在东南亚的潮帮批局,劝他们一起走这条线。这就是后来的东兴侨批路。

全程三千余公里。境外一段从越南、柬埔寨、泰国走到芒街,过河进东兴;境内分两路:一路东兴、钦州、韶关、兴宁、揭阳、汕头,另一路东兴、钦州、南宁、桂林、郴州,再转粤东。

一封批走完全程要一到三个月,穿过战区、匪区与封锁线。

路通了几个月就被驻越日军察觉,三十多位参与东兴汇路的批局老板被捕,陈植芳上了日军宪兵司令部的通缉名单。他改名换姓,继续在越南和广西之间来回走。

汕头沦陷以后,邮政储金局在东兴设办事处办转批,每年约有八千万元侨汇转给粤东各地的广东省银行分支机构,最多的是汕头、潮阳、澄海。

潮汕老一辈说起这条路,话很短:好彩我们有东兴侨批路,给我们送来侨批,给我们送来救命钱。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香港到东南亚的海空复航,走了三年半的东兴汇路撤了。

澄海冠山乡

第 5 节幸存数只剩三成七

东兴汇路救下很多人,但这笔账要按村子来算。

  • 澄海冠山乡:战前九千八百八十六人。沦陷期间被杀三十七人,被强奸十九人,饿死一千二百八十二人,逃亡三百三十四人,绝户一百九十八户。到抗战结束剩三千六百六十八人,占战前人口三成七。
  • 澄城东湖乡:战前一万多口,抗战结束剩两千九百多人,占两成九。
  • 邱厝围(属东湖乡):原有八百多人、约一百五十户,饿死两百多人,逃亡六十多人,卖儿卖女三十多人,绝户二十多户;被强拆去建炮楼的厝屋二十多座、三百五十间。到胜利时剩两百多人。
  • 隆都:沦陷几年里被杀和客死他乡的一万多人,占当时总人口三分之一。原有七十多个自然村,五十户以下的小村近三十个,战后是一半小村一半荒,一半外逃一半绝。

隆都做田野调查时,八十三岁的金昂莹说,上北后陈村一向食番批,靠的就是番批。村里陈绍添在新加坡出生,一九四一年回村娶妻,又返回南洋。第二年批断,他的妻子到店市卖旧衣度日,撑不下去改嫁,妹妹被卖往福建。一九七四年陈绍添回乡,家里已经没有一个人。

战时潮阳县政府给省府的报销里写着:受敌祸米荒之害者,人民死亡二十万人,流离转徙七万人,老弱残疾五万人。

番批复通以后,寄回来的数字越来越吓人。

一九四八年八月,一封从印度尼西亚寄到揭阳曲溪的侨批,封上标着国币五亿元,在汕头买不到一斗米。

侨批研究者沈建华整理了槟城华侨丘镇木寄给母亲的批款:一九四七年八月二十万元,九月三十万元,十一月一百万元,一九四八年六月一千万元。不到两年,涨了五十倍。

丘镇木在槟城种橡胶,日子并不宽裕。

到了一九四九年三月,批还在来。印尼华侨徐荣坤给揭阳黄岐岗的儿子徐良汉寄金圆券三万元,批信里加了一句嘱咐:收妥之后亦需速购物质为要。钱到手就换成东西,别留。

第 6 节出处与仍有争议之处

  • 徐老姆一家的故事出自二〇〇五年汕头日报的整理稿,所据为《澄海华侨志》《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等地方文献。这个家庭的姓名、年龄和情节只有一个版本,没有当事人留下的原始文书可比对。
  • 收尸的那个善堂,同一篇材料里一处写存德堂,一处写存德善堂。
  • 各乡村的人口数字来自县志与报刊统计,「被杀」「饿死」「逃亡」的分类口径不尽相同,户数与人头也不宜相加。
  • 侨批上的币种很乱,有国币,有金圆券,也有光洋和港币,不同币种的数字不能直接相除。
  • 东兴汇路的开通时间,多数材料写一九四二年春,陈植芳自己的说法是一九四二年元旦出发、试汇后半个月收到回批。
  • 天一信局的创办年份,有说一八八〇年,也有说一八九〇年、一八九二年。正文暂从一八八〇年。
  • 澄海侨汇数额(十九世纪每年一百数十万元大洋、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每年逾一亿元、三十年代一度突破两亿元)出自县志口径,与当年实际解付的银信未必同源。
  • 丘镇木的批款数额与徐荣坤那封批信,出自侨批整理材料与批信实物(汕头侨批文物馆及相关辑录),未见原始账册。批信原文里的金额写作大写,此处从原文。
汕头侨批博物馆

第 7 节为什么今天还值得看

二〇〇四年,汕头侨批文物馆开馆,如今馆藏侨批超过九万封。二〇一三年,侨批档案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这些纸片上有金额、有日子、有家常话。一封信从南洋出来,家里收到钱得写一张回批寄回去,一来一回,这桩事才算了结。

阿柿后来的下落没人记下来。二〇〇五年那篇稿子写到她被人收作童养媳,就停了。

暹罗那一头,那笔番批寄出来的时候,寄批的人在等回批。

那张回批,没有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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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金城巷住着五口人
  2. 批脚进村先喊一声
  3. 存德堂的船一天跑了三十趟
  4. 有人绕道三千公里送钱
  5. 幸存数只剩三成七
  6. 出处与仍有争议之处
  7. 为什么今天还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