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15 年 8 月,伦敦批准了一趟去清朝的差事。钱的来路先决定了这趟差的性质:付账的不是国王,是东印度公司。
公司在广州十三行的生意,只能通过公行做。抽成、规费、封舱停市,年年照单收下。使团要谈的事写在纸上:改善广州的贸易条件,接一条能通到北京的渠道。
正使是阿美士德勋爵,副使两位。一位是东印度公司广州特别委员会主席小斯当东,十二岁那年随马戛尔尼见过乾隆。另一位是外交官埃利斯,在使团里挂第三专员的衔。
礼物清单读起来像伦敦商铺的流水:
一百多年后,这份账被抄进一本开放获取的研究里(Caroline M. Stevenson,2021),原件在大英图书馆。抄件里有一处没人解释得清:一架穿衣镜标价一千二百镑,另一架同样大的只写二十镑。
1816 年 2 月 8 日,三艘船从朴次茅斯出海。旗舰阿尔切斯特号装四十门炮,另有莱拉号与商船休伊特将军号。
船走马德拉、里约热内卢、开普敦、巴达维亚,绕了大半个地球,七月末停在白河口外。
带去的物件里有十二英尺高的穿衣镜、水晶吊灯、英国造的官轿、泰晤士河景的画。绝大多数又原样运回来。
清方留下三样:地理图、画像、山水人像。嘉庆的敕谕里给了一句解释:「特将贡物内地理图画像山水人像收纳,嘉尔诚心,即同全收。」落款是嘉庆二十一年七月,收在《东华录擢要》卷六十三。

清方一开始给的接待并不差。差在礼节的对表上。
8 月 9 日,大沽口,清军在此筑有炮台。二十三条官船载着七十五名英国人沿河往天津走。舱里挤,气味也重。埃利斯记下最难忍的一样东西:船夫就着米饭吃的那种「精选的臭鱼」,臭气在舱里散不出去。
八月中旬那场赐宴,主宴的是苏楞额与广惠。厅堂靠里摆一张供案,罩着绣金龙的黄绸,案上一只香炉点着,烟细而直地往上走。
案子后头立着一架嵌玻璃的屏风,图案是一株挂果的藤。地上铺几张红毡,留给行礼的人。随团的外科医生兼博物学家阿裨尔记下这张案子的意思:那是「中国皇帝陛下象征性的在场」。
天津那一场,阿美士德行的是九次鞠躬,站着。
赞礼官用唱腔喊了几个字,满官跪倒,磕头三次,起身;再一遍,再一遍。三次跪,九次磕头。副使与随员「恭恭敬敬地鞠了九次躬」。
既然不肯跪,这个折中是从哪来的?小斯当东在礼节的缝里找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动作:让阿美士德的儿子杰弗里先当着父亲的面演一遍。埃利斯的记录是,儿子向父亲表示敬意这种事,中国人的习惯完全认,此前的顾虑当场消除。
菜摆得足。斯当东说菜「做得极好」,会使筷子的几个人吃得很尽兴。埃利斯的口味相反:先上的奶冻和果脯还算可口,燕窝羹「太胶质、太寡淡」,鲨鱼鳍更不合他胃口,添了虾和蛋也救不回来。席上另有一道马奶马血的汤。乐队在隔壁敲锣打鼓。
和世泰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荷包,递给阿美士德。德庇时二十多年后写书还在讥讽这个小动作:以为这点恩惠能左右欧洲人的判断,正说明中国人「对欧洲人的智力和感情评价有多低」。
清方算的是另一笔账。他们要三跪九叩,阿美士德给九鞠躬,于是苏楞额与广惠被认定「故违旨意」。这场宴散了,他们要看的三跪九叩一次也没出现。

8 月 29 日天亮前后发生的事,中英两边各留了一份记录。两份对不上,可也未必是有人在撒谎。
清方那本账写在《东华录擢要》里。七月初七卯正二刻,皇帝升殿召见来使。和世泰四次入奏,一次比一次重。
第一次说正使「不能快走」;第二次说正使患痢疾;第三次说正使病倒、不能进见;第四次说两位副使也都病了。皇帝的判语只有一句:「中国为天下共主,岂有如此慢侮倨傲甘心忍受之理。」随即降旨,逐其使臣回国。
英方那本账从通州起算。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出发,连夜赶路,二十九日拂晓进圆明园。阿美士德、小斯当东、埃利斯,加上杰弗里和马礼逊,被从队伍里单独挑出来,直接带往御园。
使团的礼服和国书还在后面的船上。要他们即刻进见,阿美士德拒绝。和世泰动手推他。埃利斯把这一幕写成「我相信在外交史上没有先例的一幕」。
同一件事,两个计时系统:清方写七月初七卯正二刻,英方写 8 月 29 日天亮前后。
两边的记录怎么会差这么远?三天后长纬把内情告诉了马礼逊:皇帝那天清早根本没安排正式接见,他只想从轿子里看一眼英国人打算行什么礼,满意就留,不满意就打发走。
让他们连夜进园,是和世泰自己赌的一把。他在勤政殿当着皇帝「免冠磕头」,承认没有演礼,同时保证「明日进见必能如仪」。
他赌阿美士德站到皇帝面前就会跪。赌错了。
上午八九点钟,皇帝的御医真的上门给阿美士德诊病。病是别人代报的,医生是朝廷派来的。
那晚的车上还剩一个细节。斯当东写,坐一辆从没套过骡子的英国马车,在陌生而糟糕的路上走一整夜,本来就不是什么愉快的安排。
德庇时写得更直接:车厢没有弹簧,在花岗岩车辙上颠,人跟着一块儿抖。夜里迷过路,中国向导不懂这种车的脾气,把车队带出路面,再喊他们爬陡坡回到正路上来。
处置来得快。和世泰革去一切职任,夺去黄马褂;穆克登额、苏楞额去职;广惠降为金顶。三十日夜里使团回到通州,一切关着门,他们不再被当贡使看待。把实话告诉皇帝的长纬,升任山东按察使。
还有一层误读跟叩头无关,跟眼睛有关。十月二十一日使团路过南京,埃利斯写下:
「看着这座城市,凭它的位置与规模,凭它曾是一个庞大帝国的都城,我最强烈地感到的,是与中国有关的一切都引不起兴趣,因为它们与古典的或骑士式的回忆毫无关联。」
「这里没有一度装饰华美、至今仍留着菲迪亚斯与普拉克西特列斯天才痕迹的神庙;没有被西塞罗、狄摩西尼的雄辩充满过的遗址与广场;没有被爱国者和英雄的神圣鲜血染过的平原。」
「这是没有尊严、无人敬仰的古代,是没有慷慨、没有精致的连续文明。」
他手里只有一把尺,尺上刻的是雅典和罗马。他做的工夫是清点这里少了什么,而清单上每一项都是他家乡的东西。同一段日记里,他也记下南京正在迅速衰败,还有城里「肮脏的公共浴室」。
那份仪式单来得更晚。九月十一日,两份关于觐见辞行典礼的上谕英译才交到他们手上。
单子写得很细:那天清早,皇帝要穿龙袍升上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赞礼官喊「跪」,阿美士德要在月台西侧跪下;皇帝亲手把朝珠和荷包赐给英国国王,再由人转交。仪式单到手,觐见已经取消十三天。
遣返那三千多里,是当时欧洲人走得最深的一段中国内地。汉文档案里几乎找不到对应的记述。
十月二十五日,广惠和阿美士德聊了一次皇帝的生活。埃利斯记下原话:皇帝「也是礼节的受害者;他在公开场合不能往后靠,不能抽烟,不能换衣服,也不能从纯粹的象征性事务里抽出哪怕一点点放松」。
一个刚为接待洋人失职而降级的满洲大员,把这话说给一个被逐出京城的英国使节听。
南下途中,埃利斯对围观人群的第一印象很反常。天津街上那么多人,「每一张脸都写着好奇,却几乎没有一声议论,也没有人用手指指点点」。
沿街疏疏落落站着兵,维持秩序似乎并不需要用到他们。斯当东写得更短:农民「恭敬地让到路边,很少把眼睛从地上抬起来」。
十月十三日,一个地方官对英国人说,把「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给我们国家增光」的人安排妥当,是他们的职责,也是荣幸,然后加了一句:中国确实是个大帝国,但你们的国家在世界上排在它后面。
运河水道上另有一件小事。纤夫「不止一次为工钱停工」。十月一日前后,使团数出大批粮船,估到两万艘;十月八日,为了给使团船队让路,京杭大运河的水道临时封禁,无数船被扣在原处。
被藏起来的人不止一批。整条南下的路上,使团不许在白天登陆进城,出发时间常定在半夜或天亮前。十月十六日埃利斯过河进瓜洲的街市,只来得及看一眼商店和「接近我们审美」的女子,兵丁很积极地在执行那道不让中国女子看外国人的上谕。
纤夫的形象有两份,互不相像。埃利斯把他们写成「怜悯与厌恶的对象」,「畸形、有病、瘦削、浑身破布」。斯当东在江西看到的纤夫「身材壮实、面目端正」,穿「镶红边的整洁蓝制服」,让他想起欧洲的同阶层人。这两个人看的是同一条运河上的同一批人。
斯当东还有一句反常的评语:过了黄河之后,他觉得百姓的相貌和习气都变好了,头一回看见稻田、青砖房、刷白的兵营。下等阶层「比欧洲的同阶层人更干净、更体面」。同一个人的同一本书里,他也写中国人守旧、缺少进取。

四种英方记录、两套汉文档案摆在不同的位置上。
汉文一侧,《东华录擢要》卷六十三收嘉庆二十一年七月上谕,是皇帝本人事后的追述;同一件事更原始的记录在《清仁宗实录》与嘉庆朝上谕档。
故宫博物院《文献丛编》第一辑有「嘉庆廿一年英使来聘案」专案,收苏楞额、广惠诸人奏折与廷寄,其中一件纪年为嘉庆二十一年闰六月二十六日。觐见礼仪单的英译见埃利斯书 499 至 500 页注五。
二手研究里最方便引用的是 Caroline M. Stevenson《Britain's Second Embassy to China》,ANU Press,2021 年,404 页,开放获取,附录抄录大英图书馆 IOR MSS EUR F 140 系列的支出清单;另有 Peter J. Kitson 关于该使团的两篇论文,谈该书出版的经过。
引用时请留意三处。
圆明园那天的两版并列,不做裁断。英方记的是自己的身体经验,清方记的是自己收到的奏报,两边可能都是真的,错在中间那个人。
马戛尔尼 1793 年是否行过叩头礼,清方档案说行过,英方档案说没有。小斯当东当年在场,可他 1824 年写书时正在替自己的建议辩护。
埃利斯原书的页码有两套,正文中印的页码与影印本顺序常差几页,引用请用章节名加页码定位;中文上谕请用卷次,别拿后来的二手转述当原始档案。
小斯当东把那趟差事带回了伦敦。一八四〇年四月七日,他在下院发言主张对华用兵,演说里提到自己一八一六年拒行跪叩的坚持;投票结果 271 票对 262 票。两年后的八月二十九日,英国军舰康华丽号停泊南京江面,《南京条约》在船上签字。
距圆明园那个清晨,同月同日,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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