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个座位，九个孩子
第 1 节总统办公室，晚上九点
1957年9月24日晚上九点，艾森豪威尔坐到白宫总统办公室的话筒前。他本来在罗德岛休养，为了这次讲话专门赶回来，理由是：从林肯、杰克逊和威尔逊住过的这所房子里讲出去的话，分量不一样。
他讲的第一句是：“我的同胞们，今晚我想用几分钟，跟你们谈谈小石城发生的严重局面。”说完这句，他用大半篇幅解释一件事：为什么非要由他动手。
十个小时前，命令已经签好。第10730号行政令，全名长得不像一道命令：《为消除阿肯色州境内对司法的妨碍提供协助》。
它只做两件事。第一，把阿肯色州全部一万名国民警卫队员收归联邦，从州长手里拿走。第二，授权国防部长动用正规军，去执行联邦法院的裁决。
命令发出不到一小时，肯塔基州坎贝尔堡的约一千名伞兵开始动身。同一天夜里，小石城那九户人家都在等天亮，其中一户连电话都没有，孩子要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去哪儿集合。那天的早报版面上已经印着校门口的人群，照片是黑白的。
他们不知道家门口会停下什么车。一份文件，为什么非要动用军队才能落地？一份文件，为什么非要动用军队才能落地？
第 2 节一份打算走到一九六三年的计划
小石城的融合时间表，原本排到了一九六三年。1955年5月，校董会通过一项渐进方案：先把高中开放，再逐年往低年级推，到1963年全部完成。被推到第一步的是小石城中央高中，这栋楼1927年建成，造价150万美元，楼身长两个街区，规模在城里仅次于州议会大厦。
楼里有126间教室，还有一座坐得下两千人的礼堂。落成那天来了近两万人，报纸说它是全国最气派的高中之一。1953年霍尔高中建成后，它才改名叫中央高中。
1957年秋季开学时，学校里有一千八百名学生，一个黑人也没有。校董会从报名的黑人孩子里挑了九个，其中一个念毕业班，其余读十年级和十一年级。
这个时间表在布朗案里被默许过。1955年最高法院第二次判决只说了一句：各州要以“一切审慎的速度”推进融合。小石城的联邦法官随后三次下令，要求按计划执行。
州长奥瓦尔·法布斯不同意这份计划。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照办，拖着，或者挡住。他选了挡住。1957年9月2日，他上电视宣布派州国民警卫队进驻中央高中，理由是维持秩序。
第 3 节签下命令的那个不情愿的人
下令的那个人，并不喜欢他下的这道令。艾森豪威尔很少公开谈自己对布朗案的看法。
白宫留下的记录是，他私下承认自己同意最高法院的一致裁决，同时认为政府没法靠通过法律就治好人心里的所有毛病。这两句话并排放着，就是1957年秋天他的处境。
他更希望这件事由小石城自己收尾。1957年9月14日，他把法布斯请到罗德岛，在自己度假的地方谈了一次。会谈没有结果。法布斯回小石城后把这次见面当成一次背书，州兵摆得更稳。
真正把他逼到桌前的是9月23日。那天上午一千多人围在学校外面，有人喊“二、四、六、八，我们不许融合”。
挨打的是黑人记者。当地报纸的摄影记者威尔默·康茨挤在人群里，拍下了记者挨打的那一幕。
小石城市长伍德罗·曼给司法部连打几个电话，最后发电报请求联邦介入；同一天，本州众议员布鲁克斯·海斯也提了同样的请求。
在他的讲话里，这件事先是个程序问题：联邦法院已经下了裁决，州长用阿肯色州国民警卫队把它挡住，暴民再把这个“挡住”变成既成事实。他称骚乱者是“某些被误导的人，很多是被煽动者带进小石城的”。
他相信麻烦是从外面来的。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不完整。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下一次围校。9月24日白天，围校的人群又来了，只是比前一天小了一些。
第 4 节从坎贝尔堡到第十四街
后来被叫作“小石城九人”的九个孩子，走进那道门只用了一分钟，走完这一分钟用了十九天。9月3日是开学日，校董会通知九个孩子先别来，怕出事。
9月4日，伊丽莎白·埃克福德一个人到了学校。她家没有电话，没人告诉她另外八个人改了集合地点。
她后来回忆：“我站在那里看那所学校，它看上去那么大。”她走向门口，州兵举起了刺刀。
转身的时候，人群朝她围过来，有人喊“把她拖到那棵树那儿去”。一个路过的白人妇女把她带到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陪她等到车来。
9月20日，联邦法官罗纳德·戴维斯下令撤走州兵。理由很直白：州兵是拿来挡人的。
9月23日，九个人在小石城警察护送下从侧门进校，上了大约三个小时课。人群发现后炸了锅，警察把他们送回家。
混乱里，孟菲斯《三州卫报》的主编亚历克斯·威尔逊被人从背后踢倒。他个子很高，穿深色西装，戴浅褐色宽檐帽。帽子落在地上，他不慌不忙弯下腰捡起来，用手把帽檐重新捏出那道折，接着往前走。
他当天在版面上写：“我决定不跑。如果要挨打，我能走就走，不跑。”
9月24日夜里，伞兵到了，学校后面的运动场成了宿营地。小石城军区的埃德温·沃克少将统管这支部队，具体带兵的是威廉·库恩上校。
9月25日清早，一小队士兵先去接人。他们要接的不是学校，是黛西·贝茨的家。贝茨和丈夫办着一份黑人报纸，她还是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阿肯色州分会的主席。
九个人在她家集合，排成一列，穿过叫喊的人群，从第十四街和公园街路口那道门进了学校。当时还是少尉的杰克·达蒙负责护送车队，他2007年对军方的记者说：“车队开过城市，去中央高中的路上，许多人脸上的表情是惊讶和茫然。”
第 5 节四所高中一起关了门
进门只是第一天，接下来的九个月比门外更难。九个人每人配一名护卫，护卫跟着他们从一间教室走到另一间，但厕所、更衣室和教室里进不去，最难堪的事都发生在那些地方。
梅尔巴·帕蒂洛被人往眼睛里泼过酸液，格洛丽亚·雷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希尔玛·莫瑟谢德的一位老师不肯碰她的请假条，让她把纸放在桌上，再用铅笔的尾端把纸推到自己面前。
梅尔巴在日记里写，每天早晨到校，她先找那些士兵。她写自己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不让祖母听见，醒来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填充物的布娃娃”。
明尼珍·布朗没能忍到底。食堂里有人踢椅子撞她的腿，她把托盘里的汤倒到挡路的人身上，被停学；几个月后她跟人吵了一架，被开除。
学校里传开一种小卡片，上面写“一个走了，还剩八个”。那一学年，一百多名白人学生被停学，四人被开除。1957年11月底，最后一批正规军撤走，接手的换成了联邦化的国民警卫队。
1958年5月27日，九个人里唯一的毕业班学生厄尼斯特·格林领到毕业证书，马丁·路德·金坐在台下。他也是九人里唯一在中央高中读完最后一年的人。
毕业典礼结束不到四个月，1958年9月12日，最高法院在库珀诉亚伦案里一致裁定州政府不能阻挠融合。法布斯随即签下法案，把四所公立高中一起关掉；9月27日，关闭学校的法案在公投里被本地选民确认。
那年冬天，他在公开场合说得更硬：最高法院的裁决不是这片土地上的法律。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质疑布朗案的分量。
那年7月他刚以将近七成的选票连任州长，拿下了全州每一个县。手里有票，他就不急着收手。
这一年后来被叫作“失落的一年”，近三千七百名学生没有高中可上，其中大多数是白人孩子。1958年11月的《生活》杂志把弗吉尼亚将近一万三千人和小石城这三千七百人写在一起，称他们是“一场全国性悲剧里的被动受害者”。
1959年5月，四所学校解雇了多名教师和管理人员，主要是那些公开支持融合的人。这件事把中间派也惹火了，三名隔离派校董随即被罢免。1959年8月12日，四所学校提前一个月开门。
第 6 节二十六名校工的夜班
那一学年被搜查得最勤的不是学生，是储物柜。学校多雇了二十六名校工，每晚把全校储物柜翻一遍找炸弹。一整年只找到一枚，引信是坏的，没有响。
融合的步子有多慢，看数字最清楚。1959年秋，中央高中只剩杰斐逊·托马斯一个黑人学生；1972年，整个学区的各个年级才完成融合。
1998年，小石城中央高中被定为国家历史遗址，全美只有这一所高中拿到这个身份。它今天照常上课，游客进不了教学楼，只能站在街对面看入口上方那四尊雕像。它们分别叫雄心、个性、机会和准备。
1999年，九个人在国会领到了金质奖章。2007年9月，九名101空降师的老兵回到小石城，再次护送这九个人走进同一道门。
卡尔洛塔·沃尔斯那年十四岁，走在队伍里时，她只想准时进教室。多年后她给自己的回忆录取的名字是《一条很长的路》。
（出处）主要依据：艾森豪威尔总统图书馆藏1957年9月24日白宫新闻稿所附广播电视讲话全文，讲话时间为当日晚9时，地点是总统办公室；第10730号行政令与第3204号公告原文；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小石城中央高中国家历史遗址资料页及常见问题页；美国陆军2007年小石城部署五十周年报道（含杰克·达蒙与伊万·沃勒尔访谈）；阿肯色百科全书；小石城中央高中国家历史遗址特别资源研究报告；梅尔巴·帕蒂洛回忆录《勇士不哭》引文。两处口径不一照写两说：进校兵力，通行记法为约一千名伞兵、首夜先到两百人；学校当年在校生，通行记法为一千八百人，另有约两千人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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