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方：村子上面堆了五十年的山
第 1 节雾里那声闷响
1966 年 10 月 21 日早上 9 点 15 分，南威尔士的阿伯方（Aberfan）还泡在雾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山上是晴天，村里的人什么也看不见。
那股黑东西下来的时候，先到的是声音。雾把谷底压得很死，没人看见坡上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轰响在雾里越来越近。
潘特格拉斯小学的孩子刚从礼堂回到教室。他们在早会上唱过一首《万物光明美丽》，坐下来没多久，外面响起一阵闷响。有老师以为是军用飞机要掉下来，喊全班钻到桌子底下。
八岁的盖纳·米内特也在教室里。她后来这样记下那几十秒：「那是一阵可怕的隆隆声，整个学校一下子死了。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我刚站起来，声音就更响、更近，直到我从窗户里看见那片黑。」
「后面我不记得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一场噩梦才刚开始。」
等大人们冲到学校那边，教室已经没有了。
第 2 节山上倒了七座堆
阿伯方头顶那座山，有七座峰是人堆出来的。1916 年，谷底的梅瑟维尔煤矿（Merthyr Vale Colliery）没地方倒废渣了。矿车沿着斜坡开到村子上方的山坡，把渣直接卸下去。
煤挑走之后剩下的石头和碎渣叫矸石堆，英文是 tip。此后五十年，山坡上攒起七座，合计约 210 万立方米。到 1966 年，还在使用的只剩 7 号堆，高 34 米。
谈不上设计，图的是省钱。换个地方堆放要征地、要运输，往头顶的山坡上倒，成本最低。这座矿养活了整个阿伯方，直到 1989 年才关闭。
一个堆能不能站住，取决于三件事：坡有多陡、渣是什么料、底下有没有水。前两件看得见，第三件看不见。
七座堆从来没有被测量过。1967 年的调查庭用了一个词组描述这种状态：「完全没有排土政策」。
第 3 节从一小块滑坡开始
7 号堆在当天早上 7 点之前就已经动了，只是没人知道该怎么看它。
堆里装的不只是石头。页岩碎块之间混着煤屑、锅炉灰、废坑木，1962 年以后又倒进了更细的洗煤尾料。粗的排水快，细的存得住水，两样混在一起，水就被闷在里头。
在那之前几天，这一带一直在下雨。水顺着岩层里的裂隙往上走，而堆的底部正好坐着一处常年出水的泉。水排不出去，就在堆体里憋着，把底层的水压力一点点顶高。
土力学管这个叫孔隙水压力。道理和站在海边湿沙上一样：脚一蹬，沙里的水被挤出来，脚就往下陷。沙一粒没少，可它不再互相顶着了，水把它托住。碎渣泡到这一步，就从一堆固体变成能流动的东西。行话叫液化。
10 月 21 日清晨，堆顶沉下去三到六米。这是最后一道提示。
9 点 15 分之前，坡脚先滑了一小块，这轻轻一动，把泡透的细料搅开，整块材料顺着山坡冲下来。事后估算的速度是每小时十几到三十公里，冲进村子的部分超过四万立方米，堆起十几米深。
案发后的一组专业测算给出了几个数。干燥状态下的碎渣能堆到 38 度还不塌，泡透之后残余摩擦角掉到 18 度左右，剩下的强度差不多只剩一半。
按这组数反推，7 号堆当时的安全系数在 1.15 上下，这类边坡通常要求 1.5。
在山上倾倒班的工人眼里，这不算什么新鲜事。这个堆以前滑过，滑一小块，过几天也就停了。等他们看清这回不一样，已经来不及叫人。他们的电话线被偷过好几次，一直没修，报警这条路本来也走不通。
第 4 节地图上那条蓝线
那处泉不是秘密。它画在英国地形测量局的老地图上，一条细蓝线。村里的孩子小时候在那里玩过水。
1958 年，7 号堆正建在这条溪流上方。1963 年，堆体滑过一次，梅瑟蒂德菲尔自治市议会提过意见。矿上的回复是排水问题，此后一直没有下文。
管这些堆的是矿上的机械工程师。他们懂井下。调查报告里有一句被引用到今天的比喻：许多证人「对眼前的东西视而不见，它压根没进入他们的意识。他们就像被问起鸟类习性的鼹鼠」。
事故当天，煤炭局主席罗本斯勋爵（Lord Robens）没有去阿伯方。他去萨里大学参加自己的校监就任典礼，第二天晚上才到村里。这中间，煤炭局的人对威尔士事务大臣说，他正在现场指挥救援。
同一个人三年前讲过一句话：「如果我们想让矿井对工人更安全，就得惩戒肇事者。我对任何危及他人生命和肢体的人都没有半点同情，不管是工人、管理层还是官员。」
10 月 23 日，他对着电视镜头说：「不可能知道这座堆的心里有一处泉，它把整座山的中心变成了泥浆。」
60 岁的村民菲利普·布朗在调查庭第 11 天出面反驳，说他完全错了。代表遇难者家属的律师德斯蒙德·阿克纳在结案陈词里的评语是：「这是公开的丑闻。」
罗本斯迟至第 70 天才出庭，承认煤炭局有责任。阿克纳还说过，煤炭局一方试图给人一个印象，好像它「与这场灾难的罪责关系，跟煤气公司差不多」。
调查庭开了 76 天，传唤 136 名证人，看了 300 件物证。报告在 1967 年 8 月 3 日交出，结论只有一句话：责任在煤炭局。
报告里那段话流传最广：阿伯方灾难是一段「骇人的、无能的烂摊子，许多被派去做他们完全不胜任的工作的人，无视明确的警告，上上下下没有任何方向」。
它后面还跟着一句：干这件事的人并非恶人，是愚昧或无知带偏了体面的人。
九个高级职员被点名。没有人被起诉，没有人被免职，也没有人被降级。1967 年 9 月，罗本斯递上辞呈，被驳回。
第 5 节教堂里一次只进一个人
死者 144 人，其中 116 个是孩子，绝大多数只有七到十岁。
成年死者 28 人，里面包括五名小学教师。潘特格拉斯小学当天有 240 名学生，109 个死在教学楼里。
死因多是窒息、颅骨骨折和多处挤压伤。验尸庭开庭那天，一位失去妻子和两个儿子的男人听到名字就喊了出来：「不对，先生。他们是被国家煤炭局活埋的。」
离现场 250 米的贝萨尼亚教堂改成临时停尸房，从 10 月 21 日用到 11 月 4 日。地方不够，家长只能一个一个进去认。有位母亲后来回忆，她几乎看遍了从学校里挖出来的每一个女孩，才认出自己的女儿。
周日，四百名防腐师从外地赶来，在警方监督下处理了一百多具遗体。遗体在 10 月 24 日交还家属。
葬礼在 10 月 27 日举行，地点是布里恩塔夫公墓。81 个孩子和一名妇女被葬进两条 24 米长的坑里，上万人到场。
最后一个遇难者在 10 月 28 日才被找到。
女王在灾后第八天到了阿伯方。行程迟到当时就受到批评，她本人后来也表示遗憾。
赔偿按每位死者 500 英镑计算，加上伤者和房屋，煤炭局一共付出约 16 万英镑。世界各地的捐款凑到 175 万英镑，来自 88 个国家，随信寄来的慰问信超过五万封。
1968 年，政府要求从这笔捐款里拿 15 万英镑，去清走村里剩下的矸石堆。按慈善法，这样做站不住脚，慈善委员会没有出手阻止。这笔钱一直到 1997 年才还回基金会。
法律上的变化来得慢。阿伯方之前，各国的立法里管得住排土场的，只有西德部分地区与南非。1969 年，英国通过《矿业与采石场（排土场）法》，第一次要求对矸石堆做地质勘察、管好排水、对稳定性负责。
调查庭列出的建议更长：把全国所有矸石堆的资料汇总成册，逐座查明位置和状态，装上长期监测，定人定责，出了问题留痕。这一套东西后来成了行业的常规做法。
土力学也多了一块内容。饱水废渣的流动滑坡被单独拿出来研究，堆场稳定性不再算矿山内部的家务事，而要打钻孔、测水位、按边坡规范验算。今天做尾矿库的工程师，教材里翻得到阿伯方。
最后从泥里被活着挖出来的孩子叫杰夫·爱德华兹，那年 8 岁。他后来做了地方议会的领袖，2012 年见到了女王。
第 6 节那两千多座还在
威尔士到现在还有 2573 座废弃煤矿矸石堆，另有大约两万座其他采矿业的废弃堆，其中相当一部分被列为高风险。
2020 年 2 月，风暴「西娅拉」和「丹尼斯」过后，泰勒镇（Tylorstown）一座废弃矸石堆滑坡，六万吨碎渣落进 Rhondda Fach 河。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威尔士从来没有一份全国矸石堆清单。
2024 年，风暴「伯特」过后，Cwmtillery 又滑了一次。2025 年 7 月 15 日，威尔士议会通过《废弃矿场与采石场堆场（威尔士）法》，9 月 11 日获御准。新的废弃堆场管理局定在 2027 年 4 月 1 日成立。
2025—26 年度，威尔士政府拨款 3400 万英镑，处理 130 座矸石堆。要把问题彻底解决，估算需要 5 亿到 6 亿英镑，10 到 15 年。
2026 年 10 月 21 日，是阿伯方六十周年。
如果你家附近有矸石堆、尾矿库，或者新填土的高坡，有三件事值得记住：
- 最危险的时段是雨停之后的一两天。水在坡体里走得比雨慢。
- 坡脚冒出新的渗水点、水变浑、坡上的树和电线杆开始歪、墙上斜裂缝一个月比一个月宽，都是水已经进到里面的信号。
- 看到这些，报给当地应急或者自然资源部门。不用等它自己停下来。
出处：阿伯方灾难调查庭报告（1967 年 8 月 3 日），庭录摘编见 dmm.org.uk 与 Glamorgan Archives；英国地质调查局滑坡案例库（National Landslide Database ID 3176/1）；威尔士政府关于《废弃矿场与采石场堆场（威尔士）法》的说明与 2025 年 9 月 11 日御准公告；BBC 2021 年 9 月关于矸石堆卫星监测的报道。
数字口径不一之处：垮塌体积，各资料记 8.4 万至 15 万立方米；被毁民房，记 18 至 20 座；葬礼到场人数，记一万余与两千余两种；灾前降雨，记九天约 115 毫米与三周约 110 毫米两种；最后一名遇难者被找到的日期，另有资料记为灾后一周内。均以调查庭与英国地质调查局口径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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