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只卖小鸡的担子进了陆渡桥
1910年5月21日,江苏嘉定城北的陆渡桥,来了一个挑担子卖小鸡的外乡人。他不开张,先跟围着看鸡的人讲话。
嘉定《曙报》记下了他说的内容:官府现在造的这本户口册,将来要卖给洋人修铁路桥,价钱贵得很,每户值洋二十元;等到用册子那天,上面写着名字的人全都立刻死。
两天之内,陆渡桥的宙十图、陶六图聚起几十人,挨家去寻经董。所长侯史封被打成重伤,庵桥人陆飞千的发辫被人从脑后拔掉。杨福昌、金晋文、顾振言、梁庆堂、梁心田、费为南、秦廷爵七家的门窗、凳枱、水车、屋面连同杂物,一件没剩。户口册被索了回去,当着人撕碎。
第二天,参议员把这事报到县里。知县邵鼎派荆游戎、程少尉去靖龙庵劝谕。围观的有三百多人,几个老妇人把游戎围住吵闹,衣服被扯破。程少尉先撤,荆游戎困到深夜才回城。邵鼎在案卷里留下的处置意见是“拟以不了了之”。
清单上的第一年
清廷办这次普查,目标写在立宪的时间表上。
1908年8月,宪政编查馆进呈《逐年筹备事宜清单》,预备立宪以九年为期,调查户口排在头几年。民政部随后拟了六年计划:先颁布《调查户口章程》,再逐年调查户数、口数,最后编订并施行《户籍法》。形势催得急,这套安排后来压缩到四年。
《东方杂志》1910年第4期“内务”栏把理由说明白了:清查户口是今天必办的要政,最大的关系不在教育,也不在禁烟,而在编订宪法、组织议会的时候,先核清全国人口,好划定选区。谁有权利、谁该负担义务、多少人该服役,都从这本册子上算。
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向下交代时说得更软:“立宪之国,无一人非国民。户口一清,则良莠既不至混淆,且可同享国民应有之权利。”
1909年1月,民政部颁行《调查户口章程》。要求细到门牌:挨户钉牌、编定户号;户主十天内自己填一张“查口票”,报明年龄、职业、原籍、现住址;册子末尾另列七岁以上学童和十六岁以上壮丁的人数,为将来的强迫教育、征兵备着。民政部拟的统计表式,部表七十六张,省表七十二张。
挨门挨户去问的,另有其人。设有巡警的地方以巡警道为总监督,没有巡警的以布政司、知县、知州为总监督;具体上门的,是地方自治的董事、总董、乡长,没办自治的地方由巡警会同本地绅士办。
经费没有着落。章程里没规定调查公费从哪出,由地方自筹。
各省动手的时间也不一样。四川在1909年就报出了数,江浙迟至1910年才铺开。
(章程条文见民政部《调查户口章程》,1909年;六年计划及其压缩,见米红、李树茁《清末民初的两次户口人口调查》,《历史研究》1997年第1期。)
查口票上要问什么
制度先给自己添了一重麻烦:先数户,隔一年再数人。一户几口,本来一次就能数清。
宣统二年正月二十七日,宜兴和桥镇开始查户口。这镇上的火气攒了两年。
1908年改定柜价,比从前高出不少;水旱之后照旧按高价收;开查之前又要每石加收四十文的自治经费,调查时每人再索钱二十文。镇里正流行时疫,调查员挨家问年龄。
乡民的算法很直接:生辰八字报上去,是要拿去镇压瘟疫的。
一千多人涌向鹅山小学,调查员就是从这所学校派出去的,一路拆屋毁器,冯姓教习头部被打伤。和桥巡司赶来弹压,轿子被妇人围住,轿杠上攀满了手。同一天,高塍镇、唐桥镇的小学堂也被拆,办调查的绅董住宅“无一得免”。常州知府从和桥往回走,半路听说荆溪蜀山镇出事,只得折回。
谣言在各地长得不一样。
一本册子,怎么就变成要命的东西?因为几乎没人跟乡民解释过它是干什么用的。1910年第8期《东方杂志》“记事”栏替他们总结了两句:“或曰将以抽丁当兵,或曰将以按人勒税。”
江南筹办地方自治总局后来补了一套办法:调查员随身带白话告示,写明一不抽捐、二不拉丁;到一处先贴七天公示,请当地有声望的人在热闹地段搭台演说,讲明白了才准开查;纳税、当兵、缉匪这些话一个字不许提。这套办法印出来的时候,和桥镇的学堂已经拆完了。
五十余所学校与一个县丞
风潮烧掉的多半是学堂。
原因不难找:办调查的是学堂教习和地方乡绅,乡民认得的脸,长在学堂里。
学者王树槐统计,江苏各县乡镇被捣毁的学校有五十余所,自治公所十八个;时间从宣统二年正月算到次年二月。
《清末民变年表》的口径更大:直接因反对户口调查而起的民变,遍及十个省区,共六十九起。
闹起来的不只是江西和江苏。四川、福建、广东、云南、安徽、山东、浙江、直隶都先后出过事。
江西动得最早。1909年5月9日,丰城县令邀集七坊士绅造册编查;编到一半,各处开始索还户口册、捆吊殴打调查员。
到6月3日,曲江聚起一千多人,打毁公局,拆掉店房,把编查员家洗劫一空。上高县的调查员连同两名仆从被打死。
后来的记述里,丰城有乡民鸣锣聚众,在村旁挖坑,把调查员推进去。
江苏如皋顾家埭的事,起因小得多。学童顾西安兼办调查,他照册子细问各家丁口的生辰月日;乡民记得告示上只写查年岁,又赶上有一户疫死三人,于是传“学堂将人八字卖与洋人”,群起毁学。
8月8日,典史李某、县丞曾某前去镇压,被数千人殴伤。六天之后,夏家园乡民又聚起数千人索取户口册,捣毁孙开泰、曹征祥两家。
同一年4月,泰州乡民暴动,统领王有宏调拨驻防营队,郡城已无兵可拨,只好动用新军。
江西那段乱,当年一份公文里写得很不客气:各省都按期限办,原本没听说因此滋事,独独江西风潮迭起,此倡彼和;有人说是要抽丁当兵,有人说是要按人勒税,甚至讹言四起,不讲道理,闹到殴官杀人、纠众毁屋。
何炳棣和侯杨方的分歧
这次普查到底算不算数,学界到今天还分成两派。
何炳棣的判断是:宣统人口普查根本没有切实执行,拿出来的结果自欺欺人。侯杨方不同意。他认为调查确曾落在实处,因为它跟地方自治绑在一起,调动了士绅的积极性,有效性和可靠性都有保证。
两人依据的都是督抚奏折,而那些奏折写得极简,往往一页纸就说完了全省的进度,分歧一时解不开。
1933年,王士达在《社会科学杂志》上给这次调查记了一笔,说它“在近代中国人口的数量问题上占有重要位置”。
能确定的只有最后那套数字。1912年内务部汇总公布,转录在陈长蘅的《中国经济年鉴》里:七千零四十三万户,三亿七千二百五十六万人。
那部年鉴1934年出版。辛亥革命打断了查口这一步,有的省没报齐,空档是后来的研究者自己补的,补法不同,结论就不同。
另一处说不清的,是年份。民国《嘉定县志》把陆渡桥的事记在宣统元年,嘉定《曙报》的报道却写在1910年5月21日,差了将近一年。
同一本册子,在嘉定每户值洋二十元,到安徽南陵变成每五尺铁轨要用一个人顶桥梁。
嘉定的那份说法,是《曙报》记者从卖小鸡的小贩口里听来的;南陵那套,转述者是个过路的游方郎中。
1911年3月,中国第一部《户籍法》编订完成,八章一百八十四条,未能施行。
同一件事,隔了一百一十年
2020年11月1日零时,是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标准时点。
普查员持证入户,信息用手机当场采集,社区提前公示。那一次全国选聘了七百多万名普查指导员和普查员,按估算,一个人负责登记二百五十人上下。
1909年那批人手里是章程、门牌和查口票,没有经费,也没人替他们把话说明白。
今天在手机上点几下就填完的那张表,一百多年前要挨家挨户去问,问的人多半是乡里的教书先生。
宜兴和桥镇那一千多双手,拆掉的是自家孩子念书的地方。
1912年那本汇总册上是三亿七千万人,2020年的普查公报上是十四亿四千万人。
《东方杂志》1910年有一句时评,替这场风潮下过断语:“外国新法不见信中国……是非民智之闭塞也,非宪政之不宜与吾国也,吾民无信任国家之观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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