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怪东西

啤酒桶塞里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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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一只桶抬进查特利庄园

1586年7月,斯塔福德郡,清早。一桶啤酒被抬进查特利庄园的下房,桶塞拔出来的时候,塞孔里夹着一个防水皮袋。

看管这栋宅子的爵士叫阿米亚斯·波利特,清教徒,管得极紧,唯独对送酒的没什么戒心。送酒的是特伦特河畔伯顿的一个酿酒商,他是清白的。替他跑腿的年轻人叫吉尔伯特·吉福德,看上去也清白。

庄园里关着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那年她四十三岁,在英格兰的软禁里过了十八年,从一座宅子换到另一座宅子,身边的人一茬一茬被换掉。

皮袋拆开,纸上是一小串一小串图形。玛丽读完就提笔回信。她以为这条线是法国那边替她挖通的。

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

第 2 节没有哪个国家养着密码局

伊丽莎白一世的英格兰,没有常设的情报机构。

替女王管这摊事的是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他名义上是首席大臣,手里真正在做的事,是从各国使节的账目、天主教流亡者的家信、酒馆里的闲话里攒东西。这套班子开销不小,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垫的。

信在那个年代的处境比人更差。没有“私人邮件”这回事,运送信件的驿站归官方管,拆开、抄录、重新压上封蜡,都是例行手续。要紧的事只能加密,还得另找一条绕开官驿的路。

玛丽本人是这盘棋上的一笔旧账。1571年有里多尔菲阴谋,1583年有思罗克莫顿阴谋,两次都围着她转,两次都断在写信的人身上。她被押着从卡莱尔换到博尔顿,再换到塔特伯里、设菲尔德,1585年才落到查特利,看守也换成了波利特。

1584年,议会推出“联合契约”,逼所有人对女王的安全表态。第二年又通过《女王人身安全法》,立了一条新规矩:凡是从谋害女王中获益的人,哪怕没有亲自动手,也可以处死。

刀已经磨好,缺一个下刀的理由。玛丽得用她自己的手,写下她自己的想法。

菲利普·威瑟斯

第 3 节二十三画,画出一张网

玛丽用的不只是一套替换规则,而是一整本“名词表”。

  • 二十三个字母符号,没有 J、V、W,一律并进 I、U、UU
  • 三十六个常用词符号,THE、AND、QUEEN、POISON 各占一个
  • 四个空符,唯一的用处是搅乱读的人
  • 一个“加倍符”,它一出现,下一个字母就写两遍

拼起来六十四种图形。设计这张表的人算过对手会去数字母频率,于是把最常出现的词压成单个符号。同一句“THE QUEEN MUST DIE”,落到纸上只剩一串小图案。

拆开它们的人叫托马斯·菲利普斯,布商的儿子,剑桥三一学院出身,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拉丁语、德语都会,眼睛很差。

玛丽后来这样记下他的模样:“身材矮小,瘦得没有一处结实,头发暗黄,胡子浅黄”,脸上还有一片痘痕。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她不知道这就是那个会把她每个字都读一遍的人。

他的工作台在伦敦。信先到这儿,拆开,抄一份,译出来,原样封回去,再送去该去的地方,通常一天之内办完。旧封蜡用温火烤软,新蜡重新压上,收信的人看不出分别。

整条线路的活扣是吉福德。他本是天主教流亡者,1585年底在英格兰被捕,倒向沃尔辛厄姆,随后装成一个逃亡的神学生,在法国使馆那边搭上玛丽的旧代理人托马斯·摩根,拿着推荐信一路走到玛丽跟前。

一条由对手亲手挖通的通道,安全吗?在玛丽看来,它比官驿安全得多。

第 4 节附在信尾的那一小行

通道是通的,而且比玛丽以为的更通。1586年1月,她收到经由啤酒桶送进来的第一封信;此后半年,她的每一封去信和来信都在伦敦被抄了一份。

7月6日,德比郡的天主教绅士安东尼·巴宾顿写下那封要命的信。他把计划一条条列清楚:六个绅士动手除掉伊丽莎白,同时一支外来的军队把玛丽救出去。信走塞孔送到查特利,落到菲利普斯的桌上,当天夜里就被拆开了。

玛丽的回信写在7月17日。她同意了,只追问动手的时机和那六个绅士的安排。被后人反复引用的几句译出来是这样:“事情既已这样备好”,“我就能立刻从这个地方脱身”,以及最要命的那一句 “该是让那六个人动手的时候了”。

沃尔辛厄姆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要的还要多一点。菲利普斯在转发之前,用玛丽的密码在信尾添了一行,代她问巴宾顿:那六个人是谁。巴宾顿回了信,报上名字。

8月21日,波利特请玛丽出去骑马打猎。她高高兴兴答应了,半路却被一名爵士拦下,随行的仆从被押往伦敦,她自己先被送到蒂克索尔,好让查特利的房间被彻底翻检。等她回来,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已经搬空,连手头的钱也没留下。

9月20日和21日,巴宾顿等人在伦敦圣吉尔斯教堂附近被绞死、剖腹、分尸。行刑记录里留下他最后几个字:“主耶稣,饶恕我。”

9月25日,玛丽被移到北安普敦郡的福瑟林盖。10月14日,三十四名贵族、枢密官和法官在此开审,主持的是大法官托马斯·布罗姆利。她一开口就否掉这个法庭:我是女王,不受英格兰法律管辖,“我永远不会接受委任状里提到的那部新法律。”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为自己辩护了整整两天。

庭审记录里有一句沃尔辛厄姆本人的辩解。玛丽指他伪造证据,他站起来说:“我请上帝作证,作为个人,我没有做过任何不配称为诚实人的事;作为公职在身的人,我也没有做过任何有亏职守的事。”

10月25日,法庭在威斯敏斯特的星室重新集会,判玛丽有罪,只有祖奇勋爵一人认为刺杀那一条不成立。11月5日,议会请女王尽快行刑。

1587年2月1日,伊丽莎白签下死刑令。2月8日,玛丽在福瑟林盖的大厅里被斩首,四十四岁。

关于菲利普斯,流传最广的一个细节是:他把那封定案的信呈给沃尔辛厄姆时,在封套上画了一个绞架。这个说法见于许多叙述,原件上是否确有此笔,各家记载并不一致。

密信求解释 图片如下

第 5 节她防住了密码,没防住送信人

通常讲密码战,重点都放在算上。这一回的胜负不取决于谁算得快。

玛丽那套表做得不坏。六十四种图形,常用词单独编码,还掺了空符混淆,同时代的人拿它没什么办法。菲利普斯能读通,是因为每一封都先从他手上过,他不必猜,他手里有原文。

通道那边更松。波利特盯的是人,桶他不管。吉福德自称天主教徒,玛丽这一方的人都拿他当自己人,伦敦那边则按月给他发钱。

有两个点后来常被忽略:

  • 加密保得住内容,保不住投递。桶塞一旦落在对手手里,密码再厚也是白费。
  • 真正把玛丽钉死的,是她被诱着多写的那一句。那行附言是假的,她点了名,等于替对手补齐了名单。

还有一层反转。她在法庭上说“信可能是伪造的”,这句话没能救她,却是对的:信确实被动了手脚。被添上去的那一行无关紧要,她亲手写下的那句“让那六个人动手”是真的。

后世有学者走得更远。朱利安·古德尔认为整个阴谋都有做局的成分,那条通道本就是在官方默许下搭起来的。这个判断没有定论,但它提醒人:这批信被养了半年,才端上法庭。

英国彼得伯勒大教堂

第 6 节他死后,账还没还清

沃尔辛厄姆把这件事办成,靠的是一套自己垫钱的班子。1590年4月6日他病死,留下的是没能还清的债,一部分转到了他女婿身上。

替女王递死刑令的人反倒背了锅。签令之后,伊丽莎白命秘书威廉·戴维森把令扣下、先别盖章;枢密院等不及,伯利勋爵直接把令送去了福瑟林盖。消息传来,女王震怒,戴维森被关进伦敦塔,次年在星室被判罚金一万马克、监禁至女王满意为止。罚金他大概一分没交,1589年出狱,1608年在斯特普尼病死。

玛丽的看守波利特也没能安稳多久。1588年9月26日,他死在伦敦。

玛丽的身体先被包进铅皮,在福瑟林盖搁了几个月,怕的是有人闹事。1587年7月,她的遗体葬进彼得伯勒座堂,主丧人是贝德福德伯爵夫人,仪式按新教办。三十多年后,她的儿子詹姆斯把她迁进了威斯敏斯特教堂。

那套密码表和信件的抄本留了下来。1922年,耶稣会士约翰·亨格福德·波伦把它们影印出版,谁都能照着译一遍。

出处:玛丽密码表与密信原件分藏英国国家档案馆 State Papers 系列与大英图书馆;J. H. Pollen《Mary Queen of Scots and the Babington Plot》(1922)收录密码表与信件影印;囚禁环境、啤酒桶通道与审判经过据 Neville Williams《Elizabeth I, Queen of England》(1971);波利特的回信与戴维森的处分见《The Letter-Books of Sir Amias Poulet》(1874)及《大英百科全书》第十一版“Davison, William”条;菲利普斯生平见《牛津国家人物传记辞典》;古德尔“做局”说见其相关论文。

本期主题:间谍与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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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只桶抬进查特利庄园
  2. 没有哪个国家养着密码局
  3. 二十三画,画出一张网
  4. 附在信尾的那一小行
  5. 她防住了密码,没防住送信人
  6. 他死后,账还没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