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78 年 1 月 28 日清晨,太原城南门出不去。街上躺着一个将死的人,围了一圈看客。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带一个仆人、两头骡子,绕道出城往南走。
他要走六百多里,看清楚这场旱灾到了什么地步。华北的旱已经拖到第三年。
他到中国八年,来时二十四岁,英国浸礼会派他到山东。
1870 年 2 月船靠上海,随后北上烟台学话、下乡卖书。四个月里,他唯一的同伴病死,山东北边这块地方剩他一个人守。1874 年前后他搬到青州,换了行头:穿儒生的长衫,后脑勺上接一条假辫子。这样走在街上,回头看的人少一些。
1877 年秋末,他带着一张李鸿章签发的通行证进山西,在太原先拜会巡抚曾国荃。
进山西之前,他从青州给伦敦递过一份报告。1877 年 2 月那份里写:「去年夏天广大群众的呼声是雨、雨,而现在则是求生了。」接着他列出灾民吃的东西:玉米瓤、番薯叶茎、榆树皮、荞麦杆、草籽。人们在卖衣服,也在卖孩子。(中译见《亲历晚清四十五年》,李宪堂、侯林莉译,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5 年版)
同一年他把自己要做的事说得很直白:救灵魂要紧,也得「拯救人民的肉体」。

他这趟日记不记统计数字,只记能一样一样数出来的东西。
1 月 29 日,太原以南一百四十里。路上过去四个死人,另有一个四肢着地往前爬,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他还遇到一场葬礼:一个母亲把十岁上下的男孩扛在肩上,她自己既是抬棺的,也是祭司,也是唯一送葬的人。她把孩子放在城墙外的雪里。
1 月 30 日,二百七十里。过去两个刚断气的人,其中一个衣服齐整,不像穷人。再往前几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在他们前头,脚步乱得像喝醉了酒,一阵风把他吹倒,就没有再起来。
同一天,二百九十里。路边十四具尸体,有一具只穿着袜子。一只狗拖着它走,因为它太轻了。两具是女人,人们给她们办过葬礼,所谓葬礼只是把脸朝下摆着。第三具已经成了一群乌鸦和喜鹊的饭。
他在这一天的末尾补了两句:野鸡、兔子、狐狸、狼都长得肥,男人和女人没有活路。
2 月 1 日,四百五十里。他看见有人把一种软石头磨成粉,两三个铜钱一斤,掺进谷糠、草籽和草根里做饼。他自己尝了一口,「吃起来就像它们大部分成分那样——泥土」。吃这种饼的人,很多死于便秘。
他还记下三个挖煤的兄弟,先后死去。第一个死在二十天前,家里用两口大缸,一口套上身、一口套下身,把人葬了;七天后第二个死,缸不够,尸体就留在地上。
爬上坡的时候,一个老人跟他一起慢慢走,说了一句话:「我们的骡子毛驴都吃光了,壮劳力也都饿死了。我们造了什么孽,招致上天这样的惩罚?」

他把这场灾读成上天对拜偶像的责罚。到了灾区,头一件事是劝人别再对着泥塑木雕求雨。
在山东青州,他在十一个城镇贴出大幅黄纸告示,让百姓不要进庙求那些偶像,要向上帝求告。告示招来一批人,也招来一批信徒,一年之内有两千多人受洗。(受洗人数出自中文传记材料;李提摩太自己的报告里只笼统说「多人」。)
他的想法是一整套的。他不认为自己只在发粮食,还要「解放他们比女子缠足更为残缺的思想」。他相信铁路、矿井、机器能让人不再饿死,所以后来给地方官讲哥白尼、讲蒸汽机;1895 年前后给中国政府开过一张清单,头一条是派一个亲王带队出国看世界。
这套想法在现场撞上了另一套。1877 年 4 月 2 日《申报》报道过他在山东的一处收容点:他收下四百名难童,青州府属的一百个孩子分住几处,「时见佣人挑小米饭两桶来,各小孩俱环立桶旁谢天而食」。
「谢天而食」四个字,正落在他这份工作的疑点上。李鸿章当面把话挑明过。李提摩太记下他说的话:你的信徒围在身边,是因为他们和亲朋能靠给你们办事谋生,「一旦停止对这些当地代理人支付报酬,他们就会一哄而散」。(这是回忆录里的追记,不是当时的文件)
李还补了一句更冷的:在全国受过教育的阶层里,他找不到一个基督徒。这句话他记了下来,此后他把力气从乡下挪到官绅身上。

他记下一件反常的事:几百万人快饿死,却没有人成群结队去抢富户。
一路走下来他都在等抢劫发生,理由是饿到那个份上本该发生。他说这个疑问当天就有了答案:村里贴着告示,奉巡抚之命,凡有抢劫行凶,村镇首事有权把抢匪就地正法。他照着这个解释往下写,「结果是犯罪少得惊人」。
一边是外国人的日记,一边是中国人自己留下的字。督办山西赈务的阎敬铭走完两三千里,回报朝廷:「目之所见,皆系鹄面鸠形;耳之所闻,无非男啼女哭。枯骸塞途,绕车而过;残喘呼救,望地而僵。统计一省之内,每日饿毙者何止千人。」(《光绪朝东华录》)
阎敬铭没写的那部分,是这场赈济背后的一整套安排。
中文档案里几乎不留痕迹的,是灾民自己的声音。官文书记「饥民」多少万,日记记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在问自己造了什么孽。
他也看见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赈灾可以被组织起来。他在《申报》和英文报纸上公开募款,上海外侨成立中国赈灾基金委员会,钱从英国、美国汇来,按村庄名册逐户发放。这一套做法后来被江南义赈学了去,账目按月登报。
还有一层他没看见。河北放赈的官员在日记里写:「年青的人们被出卖,特别是女子被带到南方去……儿童样子最为可怕了——只剩下枯干的皮包骨头,肚子膨胀(他们的食物是杂草和树皮),面色青黝,两眼发直。」
1878 年意大利传教士德·马尔基的《饥荒报告》称,仅灵邱县县衙的登记簿上,就有十万以上的妇女和孩童被卖。两条都转引自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二卷。
先交代这些字怎么留下来的。
日记原句出自李提摩太 1916 年的回忆录《Forty-Five Years in China》(伦敦 T. Fisher Unwin,384 页,「Famine Relief in Shansi, 1877-81」一章),写的是四十年前的事。同一个春天,他的报告已经译成英文新闻稿,1878 年 5 月 24 日美国密歇根州的《Argus》报摘登其中一节,注明来源是「威廉斯博士致《尤蒂卡先驱报》的信」,用来向美国读者募捐。
两份文本能互相校对,也能互相揭短。日期对不上:那十四具尸体,回忆录写在 1 月 30 日,1878 年的报纸写在 1 月 31 日。
措辞也对不上。老人那句话,报纸版是「我们骡子毛驴都吃光了,壮劳力都死了,上天怎么就让我们这些穷人这样死?」回忆录版是「我们造了什么孽,招致上天这样的惩罚?」意思没动,语气里多出一个「上帝」。这一层差,是四十年后动笔时留下的。
需要打折扣的地方另有几处。
十年后,另一个传教士巴格纳尔(Rev. B. Bagnall)在报告里写:山西省自 1877 年大饥荒以后尚未完全复原,有些县份的村庄,如今只剩一户到二十户人家。(转引自李文治编《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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