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七百万人里，只有三十五万张税单
第 1 节白宫签字那天
1913年10月3日，伍德罗·威尔逊签下一份法案。它把美国的进口关税压到内战以来的最低，同一份文件里还塞进了另一样东西：个人所得税。
签字之前，这只是一份降关税的账本。关税一降，国库就少进钱，缺口得有新来源补上。
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奥斯卡·安德伍德和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主席弗尼福德·西蒙斯提出的办法，是让高收入者出一笔。法案的名字就用了这两位议员：《安德伍德-西蒙斯法》，正式名称是《1913年岁入法》，全文收进《美国法律汇编》第38卷。
那年美国工人的平均年收入是八百美元，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交税的门槛定在3,000美元。
（工人收入一项见伦道夫·保罗《美国税制》1954年版，转引自《美国纳税人权益保护官2011年度报告》。）
第 2 节半个国库靠海关撑着
1913年以前，联邦政府差不多一半的收入来自海关。想少收关税，得先找个新税源。
那时的税则带着浓厚的保护色彩：羊毛织品的税率是56%，钢轨、原羊毛、铁矿石、农具都在加征之列。进口商交的这笔钱，最后摊进商品价格里。
这份税则被砍的幅度是内战以来最大的一次。降完之后，羊毛织品从56%落到18.5%，钢轨、原羊毛、铁矿石和农具干脆免税，免税清单里添上了羊毛、钢铁、农机和一批食品。
1894年国会通过过一部所得税，第二年就被最高法院在「波洛克诉农民贷款信托公司案」里判为违宪。按当时的解释，直接税必须按各州人口分摊。要绕开这道判决，只能改宪法。
1913年2月3日，特拉华、怀俄明、新墨西哥等州相继批准第十六修正案，凑满四十八个州里的三十六个。
修正案给国会的授权只有一句话：有权「对任何来源的所得征税，无需在各州之间分摊，也无需考虑人口普查或统计」。2月25日，国务卿菲兰德·诺克斯签字认证。
第 3 节三千美元这道线
这部税法最要紧的一行，是那道门槛。
个人净所得超过3,000 美元的部分按1%交税，已婚夫妻的门槛是4,000美元。低于这条线的人，一分不交。
往上是累进的附加税：
- 超过2万美元的部分：1%
- 超过5万美元的部分：2%
- 超过7.5万美元的部分：3%
- 超过10万美元的部分：4%
- 超过25万美元的部分：5%
- 超过50万美元的部分：6%
基本税与附加税相加，最高边际税率是7%。公司没有免征额，净所得一律按1%交。
门槛有多高？1913年收入够得上3,000美元的家庭不到4%。按当时的估算，要交这笔税的人不到全国人口的1%。
联邦政府从个人所得税收到的第一笔钱是2,800万美元。全国九千七百万人里，报上来的表大约三十五万八千份。
（那一年只从3月1日算到年底，免征额按比例缩小为单身2,500美元、已婚3,333.33美元。2013年《税务律师》冬季号的一份考据把当年的纳税人记作367,598人。）
一个钢厂工人不会去读这条线。他一年挣不到一千美元，够不上门槛，也不在报税的那三十几万人里。
第 4 节四十四票对三十七票
所得税能进这部法案，靠的是参议院里并不宽裕的多数。
1913年9月9日，参议院以44票对37票通过，另有14名参议员干脆没投。
赞成票里只有一名共和党人，威斯康星州的罗伯特·拉福莱特；反对票里只有一名民主党人。9月29日，参众两院各派议员组成的会议委员会拿出折中文本，两边几天内先后点头。
反对得最响的是马萨诸塞州参议员亨利·卡伯特·洛奇。他在辩论中说，一旦「以税收的名义没收财产」，那一天对美国就是「一个邪恶的日子」；他给累进所得税起的名字是「对一个阶级的掠夺」。
这一边的话，二十年前就有人讲过。1894年1月30日，内布拉斯加州的威廉·詹宁斯·布赖恩在众议院说：「有人骂所得税是阶级立法……那么，为什么不该是享用最多的那一部分人付得最多？」
1916年，最高法院审理「布拉沙伯诉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案」，认定这部所得税法合宪。
第 5 节一张叫1040的表格
税法定了，剩下一个更庸俗的问题：谁把税填在纸上，交给谁。
1914年1月5日，财政部发出美国历史上第一张个人所得税申报表，编号1040，印出来时写成「1,040」。它有三页、31行，另附一页说明。这个编号没什么讲究，只是表格流水号排到了这里。
说明的第一条写着，凡应税年度净所得达到3,000美元的美国公民，都要填报这份表；表格「须以宣誓或确认的方式」填好，在1914年3月1日之前送交所在区的税收官。
不交的代价也写在说明里：
- 逾期不报：罚款20到1,000美元
- 拒不申报或疏忽漏报：加征50%的税
- 虚假申报或欺诈：加征100%的税，可处不超过2,000美元罚金或一年以下监禁，或两者并罚
那时的申报表不寄给一个统一的机关，而是交给本区的税收官。第二天，1914年1月6日的《纽约时报》把财政部这份说明连标题带九条全文登了出来。
那一年，负责收这笔税的财政部国内税收局只有4,000名雇员。到1938年，这个数字变成22,045人。
（截止日后来挪过两次：1918年岁入法改到3月15日，1954年的《国内税收法典》改到4月15日。雇员数见《美国国税局历史事实手册：1646—1992年年表》。）
第 6 节唐老鸭教人填那张表
这部为极少数人写的税法，用三十年长成了每个家庭的事。
税率先是一路往上。1916年，最高税率升到15%，公司税率从1%提到2%。同一年恢复的还有遗产税。两年后的1918年，最高一档到了77%。
战争的账单推着它走。联邦政府的年度开支从1913年左右的7亿美元，涨到1919年的190亿美元。
1942年，国会通过被称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那部税法案，所得税开始向中产家庭铺开。1943年的《当前纳税法》引入薪金预扣，税不再等你自己送上门，发工资时就先扣走。
宣传也得跟上。1942年，财政部和迪士尼拍了短片《新精神》，主角是唐老鸭，主题是怎样按时交所得税。
用《美国纳税人权益保护官2011年度报告》里的话说，那是请唐老鸭来当「公共钱袋」的吉祥物。1944年的《个人所得税法》给1040表添上标准扣除，填表能省掉一大截细账。
那道3,000美元的免征线后来一路往上走。按美国劳工统计局的物价折算，1913年的3,000美元约合2015年的71,920美元。它当年筛出来的全部纳税人，是三十五万八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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