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老教堂的玻璃,下面总比上面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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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尔教堂彩色玻璃窗画

第 1 节一扇窗,摸着一边厚一边薄

走进欧洲那些几百年的老教堂,把脸凑近彩窗,窗外的树是拧的。远没有哈哈镜那么夸张,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流水看东西,轮廓微微地荡。手指顺着玻璃片边缘摸一圈,就能摸出毛病:下边那条边比上边厚,厚得像是底下垫了一小块东西。

这些玻璃片是被 H 形的铅条卡住的。铅是软的,指甲掐得动,贴手上去是凉的,指尖会沾一层灰。

有人告诉你,这是因为玻璃是液体,几百年慢慢往下流,全堆在了底下。

第 2 节玻璃是流得极慢的液体

这个说法有正式的版本,叫「玻璃是过冷液体」,二十世纪的教科书里写过,百科全书的词条里也写过。

理由并不弱。食盐、石英这类晶体的分子排得整整齐齐,X 射线打上去会回到一串明锐的斑点;同样一束 X 射线打在玻璃上,只回来一片弥散的晕。没有晶格就不算固体,这个推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听起来无懈可击。

顺着往下再走一步:既然它只是被冻住的液体,那它迟早要解冻,无非慢一点。慢到几百年才往下挪几毫米。

圣卡洛斯联邦大学的埃德加·扎诺托(Edgar Zanotto)在课上讲了这个说法很多年。他后来对记者说,第一次听人讲老教堂玻璃下垂时,他以为那只是巴西本地的传说。直到阿根廷的同行讲了完全一样的故事,他才明白这个说法已经飘遍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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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黏度是一架很长的梯子

「玻璃是液体」这半句话,出问题的地方是「慢」这个字从来没有被量化过。黏度的单位是帕·秒,衡量的是一层流体推着另一层流体滑动的难易。摆一架梯子出来:

  • 水,二十摄氏度,0.001
  • 蜂蜜,十上下
  • 沥青,两亿三千万
  • 普通窗玻璃,室温下大约 10²⁰

每一级都比上一级厚出几个数量级。

沥青那一条不是估出来的。1927 年,昆士兰大学的物理教授托马斯·帕内尔把一块沥青加热,灌进玻璃漏斗,管口封住,先放三年让它沉实。1930 年他剪开管口,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一滴在 1938 年 12 月落进下面的烧杯。八十年后第九滴才跟上。九十年里,没有一个人亲眼看见一滴掉下来。

1988 年那一次,看护人约翰·梅恩斯通走开了五分钟。十二年后摄像头又断了一次电。他守这个漏斗守了五十二年,2013 年去世,一次也没赶上。2005 年,他和早已过世的帕内尔一起拿到了搞笑诺贝尔物理学奖。

倒是都柏林那台没人管的装置抢了先。那台装置是四十年代有人架上架子之后忘掉的,2013 年 7 月 11 日,两位物理学家用摄像头第一次录下了一滴沥青脱离漏斗的全过程。

沥青在常温下硬到用锤子一敲就碎成渣,可它确实是液体。玻璃比它还要再厚四千亿倍上下。

两者之间还有一处差别更要紧。沥青在室温下离它自己的转变温度很远,分子一直有机会挪一点点。玻璃的转变温度比室温高出四百多摄氏度,分子被锁在原地。

玻璃化转变发生的时候,黏度在几百开尔文的温度范围里升十七个数量级,材料从能流的东西变成不能流的东西,中间没有熔点那样一条干净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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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一个巴西人不打算再等

1998 年,扎诺托在《美国物理杂志》上发了一篇四页的文章,题目直截了当:《教堂玻璃会流动吗?》

他没有爬钟楼去量那些玻璃。他去查了大约三百五十种中世纪玻璃的化学组成,把它们代进黏度模型。中世纪的配方里钾的比例高,比今天的钠钙玻璃软一些。算出来的结果是:这种玻璃要到两百摄氏度以上才可能出现看得见的流动,现代窗玻璃得两百五十摄氏度以上。

他还在同一篇文章里堵了一个口子。锗酸盐玻璃是一种据说在很低温度下都会流动的玻璃,他假设有人真拿它装了一扇窗。结果一样。他对《科学新闻》说,这种玻璃「确实会明显地垂下来,但你要等上 10³³ 年」。

第二年,他和 P. K. 古普塔又补了一篇短文,把室温下这种玻璃的弛豫时间定在 10²³ 年左右。宇宙到今天大约一百三十八亿岁,也就是 10¹⁰ 的量级。

另一条路是从力学切进去的。1996 年,R. G. 牛顿在《Glass Technology》上投了一封短信,登出来只有大半页。他说,玻璃在室温下要发生不可逆的流动,受到的压应力得达到它理论断裂强度的十分之一。

玻璃表面布满肉眼看不见的微裂纹,压力升到那个数之前,它先裂了。所以玻璃上能被压出坑,那是局部的塑性变形,不等于整块玻璃在慢慢变软。

最省事的判据来自那些「不该有」的窗。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盖的楼房,窗玻璃到今天一百多年,厚度仍然均匀,量不出上下差。同样的重力,同样的一百年,区别只在工艺。

1959 年 1 月,皮尔金顿公开了浮法工艺,让玻璃液漂在一槽熔锡上自然摊平,冷却后两面都是火抛的,厚度天生均匀。今天全世界大部分平板玻璃都这么造。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乔纳森·卡茨给过一个更朴素的版本:「如果玻璃在室温下真会流动,你的相机在架子上放十年就对不准焦了。」

莱克格斯杯

第 5 节厚的那一边,是人放下去的

既然玻璃没动过,问题的另一半就落到工匠身上:厚的那一边是怎么跑到下面去的。中世纪的平板玻璃有两种做法,两种都做不出均匀厚度。

一种是冠法,把玻璃吹成一个泡,趁热飞快旋转,离心力把泡甩开成一张圆盘。中心的厚疙瘩剪不下来,就是老房子窗上偶尔能见到的「牛眼」,讲究的窗子会把它裁掉。

另一种更常用,叫圆筒法:吹成一个长筒,切掉两头,趁热纵向剖开摊平。摊平的那面带着火抛出来的光泽,另一面留着碾过的痕迹,厚度从一条边到另一条边本来就不一样。

裁成小块,装进铅条格子里。那位十五世纪的玻璃工不会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实验。他手里那片玻璃一边厚一边薄,卡进铅条有点晃,他把厚的一边转到下面,按实,收工。

风从外面压过来的时候,重的那条边压在框上更稳。一扇窗几十上百片,片片都这么装,整面墙看着就是下厚上薄。

这个解释有一个签字画押式的旁证:偶尔能碰上上厚下薄的窗。物理规律不会有例外,出现了例外,就说明这是人的决定,跟物理无关。有些工匠不在乎,有些装反了,那几片玻璃就一直那么挂着。

第 6 节这个问题到今天还没吵完

玻璃没有晶格这件事,从来没有被推翻。被推翻的是那个等号。

无序说明分子排得不齐,跟它们能不能挪位置是两件事。要挪就得有能量,温度不够,只能待在原地。玻璃化转变是这件事发生的地方,也是物理学至今没讲清楚的地方。

毛病出在 1948 年。沃尔特·考兹曼把过冷液体的熵往低温方向外推,发现它在某个温度会掉到晶体之下。液体的熵比晶体还低,这说不通,后来被叫做考兹曼悖论。

有人猜那个温度上藏着一相「理想玻璃」,有人猜冷却速度永远不够慢,那个温度根本到不了。2010 年代用气相沉积做出的超稳定玻璃离它近了一点,也只是接近。

大英博物馆里有一只玻璃杯,公元四世纪的罗马人做的,高 15.8 厘米,杯壁上刻着色雷斯国王莱克格斯被葡萄藤缠住的样子。玻璃里掺了纳米级的金和银颗粒,正面受光是暗绿,透光看是红的。

一千七百年过去,杯口还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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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扇窗,摸着一边厚一边薄
  2. 玻璃是流得极慢的液体
  3. 黏度是一架很长的梯子
  4. 一个巴西人不打算再等
  5. 厚的那一边,是人放下去的
  6. 这个问题到今天还没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