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四日,星期四,重庆。这一天的《新华日报》第一版,最上面横着一行从右往左读的「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四日」,左边跟着「星期四」和「第一版」,正中一行英文报名 SIN XUA RIBAO,再往下才是手写体的「新華日報」四个大字。全报四个版。
我翻的是头版。头版上没给头条留位置,它被别的东西占着。右上角嵌着《民主周刊》第二卷第九期,连封面带目录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版,目录上排着六篇文章的题目。正当中一整幅是书的广告,「俄文讀本」四个大字,「再版」「出書」分列两旁,说明文字说这是国内唯一一本系统的俄文读本。剩下那一半归广告,头版的下半版整条都是。
左边一个方框,里头写「欲求精美照片請向」「金門照相館」,旁边一列小字「地址:民族路一六六號」。总共二十来个字,一个价钱也没有。

整条广告只有两个具体信息:店名和门牌,前后二十来个字。它不说手艺,不说开了多少年,也不提价钱。今天一条照相馆的推广,第一句总是价格、套餐、几张精修、当天取件;1945 年 10 月的重庆,照相馆在头版买下的位置,只够说一句「请向」,加一条准确的地址。
写广告的人认定,会来照相的人缺的不是价钱,是一个不会走错的地址。这条小东西透露的就是这个:那年头的报纸广告,把力气花在让人认地方上。

下半版右边挨着两块竖排的大字。一块抬头是「大公工業公司出品」,下面列产品:「獅王牌製藥皂」「銀光花露香水」「獅王透明藥皂」「椰子花露香水」,末尾一行小字说各百货店有售,仍然不写价钱。再往右一块「重慶老寶鳳銀樓」,只挂了店名。
左边一块是银行的公告:「聚興誠銀行」四个大字,紧跟着「房地產」「禁止轉讓頂打」,「緊急」两个字单独占一栏。银行把自己房产上的事,登成一条挂到紧急的公告,占住头版下半版最靠里的位置。
再往右一栏是书广告,落款「立信會計圖書社」,卖「書籍帳表文具」,一行字写「一律八折優待」。压在它上面那一栏字号更大,几个大字里出现了「復員」两个字,底下排开一长串法规书名,最下面是一列价目。整版广告里只有这一处写了价钱,字很小,排得又密,我没读准,不敢照抄。
最下面一排是戏。一块写「抗建堂(七時半)」,中间四个大字「風雪夜歸人」,旁边一行「新中國劇社 公演五幕名劇」,再一列「編劇 吳祖光」「導演 賀孟斧」。紧挨的另一块是「中國藝術劇社 秋季大會演」,剧目「清明前後」,「演出者 任宗德」「編劇 茅盾」「導演 趙丹」。
戏票也不写价。抗建堂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抗战建国」缩下来的,1945 年 10 月还在用。日本在密苏里号上签字过去一个月,重庆的剧场照常开夜场,七时半开演。
同一天的第四版下半,开着「新華信箱」和「醫藥問答」两个栏。读者来信问的是这些:便祕的疗法,癣能不能根治,黄疸病,胃病了二十年怎么办。答的人一条一条写,从吃什么、怎么洗、什么时候该上医院,写到哪几种情况必须开刀。同一个版上还有法律顾问栏,回答房客和房东的事。
今天的人看这一版,最先注意到的可能是价钱集体失踪。肥皂不写价,香水不写价,银楼不写价,戏票不写价。八十一年的距离,在这一版上不是物价高低,是广告的写法,价格和比较被摆到最前面,是后来才变成规矩的。
下半版最靠左的一块是药广告。产品名三个大字「癩毒片」。旁边一列小字是主治:「魚口」「下疳」「便毒」,再一列「消炎」「清血」「解熱」。药名和主治之间,压着一行更小的字:
「衛生署化驗許可 成字第九六六號」
这一行是整条广告最值钱的地方。1945 年 10 月,一个买药的人手上能拿到什么?他能拿到的就是一个编号。卫生署化验过,编号九六六,印在广告上,这就够了。鱼口、下疳、便毒是旧医书上指梅毒及其合并症的病名,广告没说「治梅毒」三个字,说的是这三个词,看得懂的人自然懂。这是那个年代的写法,也是那年头病人仅有的判断依据。
后来的事实落在另一个方向。
就在这一版报纸出版的一年多前,1944 年 9 月 5 日,昆明的中央防疫处做出了中国第一批青霉素,一共五瓶,每瓶五千单位。两瓶送重庆检验,两瓶分别送英国和美国鉴定,评价都好。中国的科学家是从一双发霉的旧皮鞋上分离出菌株,在一间只有一台旧锅炉、夜间漏了要连夜修的厂房里做出来的。
青霉素治梅毒远比砷剂、汞剂干净。可它在 1945 年的中国几乎买不到。当时有出一根金条买一盒的说法,中央防疫处没有卖,按每支一元的价格供应前线伤员。
往后的事有明确时间表。1947 年元旦,中央防疫处在北平天坛的青霉素制造室落成,设备是美国医药助华会捐的一条小型生产线,当年生产二十万单位一瓶的青霉素一万一千三百三十八瓶,售出一万零一百四十三瓶。1953 年 5 月 1 日,上海第三制药厂投产,中国开始工业化生产青霉素。
1945 年 10 月 4 日在重庆街头买药的人,手上那条广告里的「成字第九六六號」,是他能拿到的最好保证。能真正解决问题的那种药,正在昆明一间漏水的厂房里,以五瓶为一批往外挪,一年多前才刚做出来。他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他糊涂,是这条消息那时候传不到药房柜台上。

今天也是 10 月 4 日。我手边对应的数字是这些。
1945 年 9 月,重庆的中等米每市石一万五千五百元法币;同一个月,上海是三千五百元。重庆是上海的四倍四。一市石米大致合七十五到八十公斤,折算下来,重庆一公斤米接近两百元法币。
1946 年 5 月 10 日,重庆米价涨到每市石两万六千元,八个月里涨了将近七成。
今年能查到的最近一组:商务部市场运行监测系统,2026 年 9 月 18 日,粳米全国平均五元三角二分一公斤。中国价格信息网 2026 年 1 月的分省数据,粳米二级,上海二元六角三分一斤,合五元二角六分一公斤;重庆二元七角三分一斤,合五元四角六分一公斤。
那年同一个月,重庆的米价是上海的四倍四。今年同一个月,重庆和上海差两角钱一公斤,不到百分之四。
两组米价都出自 1946 年《金融周刊》第七卷第二十、二十一期上的《重庆上海主要物价比较》。那张表把两地并排放在一处,用来解释后方和收复区为什么像两个国家。今天这两地的米价,看不出是两座隔着一千五百公里山路的城市。
还有一件小事。我这一版是 1528×2224 像素的扫描件,从网上拿到的;原件 1945 年在重庆印出来的时候,一份卖多少钱,这一版上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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