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巧克力怎么会出现在乔治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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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在讲什么

密西西比河以东最早的巧克力痕迹，藏在一堆洗干净的陶片里。考古学家把它们在库房搁了七十年，靠残留物和基因检测才确认：乔治亚州修土墩的人，一千年前就喝过可可。文中最有意思的是，他们怎么排除这块陶片被人摸过。

原文

以下为原文全文的中译，约 2600 字。关键论证处附英文原句。

巧克力带来的愉悦，跨越大陆传了过来，千年前可能供养了乔治亚州修土墩的人。对埃托瓦印第安土墩附近陶器上残留物的一项新基因分析，揭示了密西西比河以东已知最早的巧克力痕迹，也扩展了考古学家对古代美洲货物与观念如何流动的理解。

南卡罗来纳大学考古学家 Adam King 说：「东南部的原住民世界是一个国际化的世界，人们彼此联系紧密。」

可可树产出的豆子经过发酵和烘烤就变成巧克力，它起源于中美洲。最早的可可驯化证据之一来自约 5300 年前的厄瓜多尔。到公元前 1500 年，墨西哥南部的奥尔梅克人已经在做发酵的可可饮料。可可豆甚至被古典期的玛雅人当作货币使用；到公元 1050 年，巧克力在该地区已经普及。

但在此之前的北美，只有很有限的证据能指认出这种物质。这项新发现发表在 8 月 26 日的《PLOS One》上，它表明这些神奇的豆子在公元 11 世纪左右就已经到了埃托瓦。

今天，埃托瓦就坐落在亚特兰大西北，那里有六座前哥伦布时期密西西比文化的原住民土墩。King 说，其中最高的一座曾经高约 64 英尺，用红黏土在公元 1000 到 1550 年之间筑成。伊利诺伊州南部的卡霍基亚人也造过金字塔式的土墩，包括那座著名的、高约 100 英尺的修士墩。

King 说，在埃托瓦，修筑这些建筑多半有很强的仪式性，土墩本身可能象征着我们这颗星球。「他们其实是在重演大地的创生。」他说。通过修建或加高土墩，密西西比人把自己象征性地安放进了宇宙之中。

不过也不全是重体力活。密西西比人很可能会用一场盛宴来庆祝土墩完工。上世纪五十年代，考古学家找到了这样一场宴会的遗迹，它对应埃托瓦筑墩最早的阶段之一，大约在公元 1050 到 1150 年之间。这些遗留物包括动物骨头和陶器碎片，是在一个取土坑里被发现的。所谓取土坑，就是挖红黏土去筑墩时留下的坑。密西西比人把黏土挖走以后，又用别的土和垃圾把坑填回去，这一坑里填的就是那场宴会的残留。考古学家把陶片洗干净，存放了几十年。幸运的是，这些器物上还留着当年装过什么的痕迹。

大约十年前，King 和他的同事 Terry Powis（一位长期研究中美洲可可使用的考古学家）想看看这些陶片里有没有巧克力的残留。他们从视埃托瓦为圣地的穆斯科格人那里拿到了许可，去分析陶片的残留物。他们那次研究检出了可可中含有的四种有机化合物，包括咖啡因。他们测试的 31 块陶片里全部含有咖啡因。

但可可并不是美洲唯一含咖啡因的植物。好几种美洲冬青也含有这种兴奋剂，包括南美人喝的巴拉圭冬青。而在今天的美国东南部，原住民喝的是用当地冬青（yaupon holly）泡的茶。仅凭残留物分析，团队无法判断咖啡因来自可可还是这种冬青。他们当时的结论是冬青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它在当地太常见了，但他们手里没有硬证据。

后来，King 和 Powis 与法国研究者合作，对这些器物做了基因分析，希望把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解决掉。在这次的新研究里，他们报告在两块陶片上检出了可可的 DNA。

团队还专门排除了另一种可能：可可 DNA 只是污染，比如说考古学家吃完一根士力架再去摸古代陶器。他们发现，这些可可 DNA 的降解程度，与「把零食放上一千年」的结果一致，说明它不来自今天的东西。

亚利桑那大学荣休教授、未参与这项研究的考古学家 Barbara Mills 说：「他们花了很多笔墨解释为什么认为这不是现代污染，而做 DNA 时你确实必须担心这件事。我认为他们做得非常好。」

然而最令人意外的，或许是埃托瓦离最近的可可种植区有多远。可可树适合生长在墨西哥南部这类热带低地。

可可怎么到的埃托瓦，目前并不清楚。King 说，可能是一个商人或旅行者直接带过去的，也可能是一路转手才到。

也许它在半路停过一站。几年前，研究者在新墨西哥州查科峡谷的普韦布洛伯尼托遗址里的陶器上发现了可可残留。那里的祖先普韦布洛人使用这些陶器的时间，正与埃托瓦人使用带可可残留陶器的时间相当。后续分析在美国西南部其他地区又找到了更多可可的疑似痕迹。

Mills 长期研究查科峡谷的陶器。按她的说法，用来做埃托瓦那杯巧克力饮料的可可豆，有可能是从查科峡谷经贸易过去的。「当时存在大陆尺度的贸易网络。」

King 说，可可也可能沿墨西哥湾沿岸贸易过来，或者经加勒比海、从佛罗里达北上。这很难说清，因为在埃托瓦，除了玉米的种植之外，几乎找不到中美洲影响的证据。

你知道吗？巧克力棒是怎么来的 前哥伦布时期喝的巧克力大概都是饮品，而且比今天的热可可苦得多。固体巧克力棒是近代的发明，最早的一根现代巧克力棒被归于 Joseph Fry，时间是 1847 年。

一杯调好的巧克力饮料，大概撑不过从中美洲到美国东南部这段路。但可可豆不同，它的保质期很长。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考古学家 Anabel Ford 研究玛雅几十年，也未参与 King 的这项工作。她说：「可可经过干燥，只要保持稳定，可以存放很久。」

因此，把可可带过去的人，很可能也一并带去了做巧克力的配方。在玛雅世界里，巧克力常在仪式中饮用；Mills 说，查科峡谷那些带可可残留的陶器也指向仪式用途。不过，玛雅的仪式到底有多少传到了埃托瓦，并不清楚。埃托瓦出土可可的那些陶器，与玛雅、祖先普韦布洛人的陶器都不一样，所以除了知道它们出现在一场宴会的场景里，很难说清它们怎么用。这些陶器是埃托瓦独有的，制作用专门的拍板在器身上压印出花纹。Mills 说：「那是密西西比地区的人做过的最引人入胜的一些图案。」

对 King 来说，这项发现显示了一千年前美洲之间的联系有多紧密。它也重新翻开了一个老争论。考古学家曾经认为，密西西比文化那些又大又扁的土墩，设计是借用中美洲金字塔的。由于始终缺乏两个文化区之间有联系的进一步证据，这个想法逐渐失宠。何况那个理论本身还带着一层言下之意：密西西比人自己不可能想出怎么筑墩。

但这次可可的发现，让一种可能重新出现：一千年前，乔治亚与中美洲之间至少存在某种程度的联系。King 说，亲缘网络和贸易关系「比我们以为的要宽得多、紧密得多。这实实在在是一个美洲的故事」。

我的评价

先说它好在哪。整件事是从一个坑里翻出来的：上世纪五十年代，考古学家在埃托瓦一个取土坑里挖到一场宴会的残渣，把陶片洗净、入库存了几十年。今天靠残留物和 DNA 让这些碎片开口。文章把最容易翻车的一步写清楚了，也就是怎么排除「有人吃完士力架再摸陶片」这种现代污染：DNA 的降解程度对得上「放了一千年」。这条证据链讲得干净。

不同意的有一处。最要紧的问题「巧克力怎么来的」其实没有答案，文章给了三条路线，从查科峡谷中转、沿墨西哥湾、经加勒比从佛罗里达北上，可三条都没有实打实的中间站物证。作者仍然把它收在「美洲联系比我们想的更紧密」这个判断上，话说得比证据满。另外，2017 年那次研究本来判断咖啡因更可能来自当地冬青，这次靠两块陶片里的 DNA 翻了案。方向可信，但样本量只有两个。

读的时候注意三处。文中「土墩可能象征地球」「修筑是在重演创生」都是 King 的解释，属于推断；「巧克力棒是 1847 年发明的」那段是背景，可以快读；想深挖就直接查文中所引的那篇《PLOS One》（DOI 在文中），原始数据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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