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5日早上,英格兰东北角的贾罗镇,市政厅门前站好了两百个男人。他们多半穿深色外套,头戴鸭舌帽,手里没有旗子,脚上是磨旧的鞋。
站在队首的叫戴维·赖利,镇议会主席,也是这支队伍的总管。他抱着一只橡木箱,箱面烫着金字:贾罗请愿书。
队伍里扯起两面旗,上面写着"贾罗十字军"。箱子里是一万一千多个签名,这些名字只求一件事,给贾罗一点活干。
没有人致辞,也没有乐队开道。贾罗的主教上前为他们祝福,市长比利·汤普森是这场筹备的发起人之一。
当天上午,两百个人朝南走去。他们要去的伦敦,在二百九十英里以外。

贾罗是靠一家船厂长起来的镇子,人口大约三万五千。帕尔默船厂1852年开办,几十年里造过七十多艘军舰,也造油轮和货轮,前后下水近一千艘船。1930年7月24日,它下水了第一千艘船,一艘名叫"彼得·赫尔"的油轮。
那也是最后的好日子。世界经济大萧条压下来,船东不再下单,厂里的空船坞冷清下来。最多的时候,这家厂雇着八千人,镇上八成以上有工作的人,都靠它吃饭。
1930年,政府牵头发起一家机构,叫国家造船安全有限公司。它的生意很特别:专收撑不下去的船厂,买下就拆,把订单集中给少数几家能赚钱的厂。为了让这种收缩站得住,凡被它关掉的厂,四十年内不许再造船。
1932年7月19日,帕尔默厂下水最后一艘船,驱逐舰"公爵夫人号"。1933年6月,债权人派了接管人。1933年12月,贸易大臣沃尔特·朗西曼在下院说,让贾罗以为这家厂还能复活,"没有任何好处"。他主张索性拆干净,把这块地卖出去。
1934年夏天,那家公司把厂子买下,停产,动手拆设备。据后人写下的记载,船坞边最后只剩一个声音:拆船工人的锤子,一下一下,盖过了沼泽里的鸟叫。
同年10月4日,有一位富商宣布"认养"贾罗,说要把拆船、制瓶、做家具的生意引进来。这在当年被叫作一件好事,后来被威尔金森的传记作者评价为表面文章。它没能挡住什么。
厂子没了,贾罗的失业率冲到七成以上。这里的婴儿死亡率是全国最高的。1932年,有人把这座镇子称作"一座没有围墙的济贫院"。
1935年大选,贾罗的选民把保守党的老市长换了下去,选上工党的威尔金森。可这个镇子在威斯敏斯特没有多少分量,一份请愿、一次质询,都很难撬动财政部的钱袋。

出主意的人是赖利。他先前讲过一句话,说该把全国的失业者带上伦敦走一趟。市长汤普森和议员艾伦·威尔金森都觉得能干,这个镇子于是开始筹备一支去首都的队伍。
威尔金森1891年生在曼彻斯特,个子不高,一头红发,说话冲。1935年她当选贾罗的下院议员。此前在1924到1931年,她做过米德尔斯堡东的工党议员。更早的1920年,她参与创建过英国共产党,1923年退了党,从此以难缠出名。
1934年初,她带过一队贾罗的失业者,去当时的首相麦克唐纳的选区见他。会面结束时,麦克唐纳对她说了一句:艾伦,你何不去宣讲社会主义,那才是解决这一切的唯一办法。
来市政厅报名的一千二百人。镇上的医官一个个查体,最后留下两百个身板过关的。女人一个不收,只有威尔金森陪走其中一段。
队伍定了三条规矩:不挂政党招牌,不谈宗教,不喊口号。当时的英国,失业工人走上伦敦的"饥饿游行"多是共产党组织的,报纸不理,警察驱赶。这一次,组织者特意把当地的保守党人也请来站台,还派人一路盯着,怕出乱子。
(史家马特·佩里后来为这次游行写过一部专史。)
队伍10月5日出发,10月31日到大理石拱门,在路上二十六天,全程约二百九十英里,过夜点二十一个。
头一晚在切斯特勒街,接着是费里希尔、达灵顿、诺萨勒顿和里彭。再往南是哈罗盖特、利兹、韦克菲尔德、巴恩斯利、谢菲尔德、切斯特菲尔德和曼斯菲尔德。再往南,是诺丁汉、拉夫堡、莱斯特、马基特哈伯勒、北安普顿、贝德福德、卢顿、圣奥尔本斯和埃奇韦尔。一共二十一个过夜点。
他们照军队的走法走路。走五十分钟,歇十分钟。一天走十二到十五英里。星期天不动身,二十六天里歇了五个整天。
队里凑了个口琴队,落雨的天也有人吹曲子。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装着铺盖,先一步到下个镇子张罗住处。还有一辆救护车随队,一名医生跟在队伍里。
沿途的人管饭。从吃不饱的镇子里出来的一帮人,走着走着反而吃胖了,这成了报纸写进报道的一个细节。有些路段赶上瓢泼大雨,队伍照样走。
到了每个落脚的地方,晚上还要开一场会,由威尔金森出面讲话,替贾罗说话。
莱斯特的制鞋工人连夜替他们补鞋。巴恩斯利把市立浴室借给他们洗澡。利兹的人凑了一笔钱,替他们买好回程的车票。
这趟行程的钱是镇上自己凑的。捐款超过了事先定下的八百英镑,用来付一路的食宿,也给留在家里的人留一点补贴。
10月31日,队伍走到大理石拱门。11月4日,威尔金森把橡木箱里的请愿书递进下院。首相斯坦利·鲍德温没有见他们。

请愿书收下了,下院没有为它正经辩论。政府的说法是:单独救一个镇,别的镇也要照着来,这个口子开不得。11月11日,威尔金森在下院又提了一次,还是没有下文。当天,两百个人在伦敦东区住过一夜,在海德公园开完最后一场会,坐上火车回贾罗。
更难看的是津贴。有些游行者家里的失业救济被停掉,理由是他们已经"不在找工作的状态"。那几年这种待遇审查的口子收得很紧,参加游行本身就是把柄。
贾罗原本还有一线指望。一位美国商人想在船厂旧址上办一座钢铁厂。几家同行怕多出一个对手,联手向政府游说,把这件事拖黄了。只有康塞特制铁公司一家站在贾罗这边。
真正等来的东西很慢。1938年,镇上添了一处拆船厂和一家机械厂;1939年,总算有公司在这里办起钢铁厂。把那七成失业真正抹掉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对船和钢的需求。
风向却在别处悄悄转。史家佩里认为,这场游行推动了一场舆论上的转向,后来的福利国家就长在这块土里。
威尔金森1939年出了一本书,书名就叫《被谋杀的小镇》。1945年她进内阁当教育大臣,是英国第一个坐上这个位子的女人。任内她把离校年龄提到十五岁,给学童供上免费牛奶和校餐。1947年她去世,只当了两年大臣。

那只橡木箱留了下来。2006年,贾罗市政厅办过一次免费展览,箱子和当年的一张签名信摆在一起。
信是1936年10月5日出发那天签的。上面写着:两百个男人组成非政治的请愿团去伦敦,带着一万两千人的签名,恳请政府给失业者一份工。落款有市长汤普森,有赖利,还有两名游行者。
信纸发黄,钢笔字还认得清。当年走这趟的多数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据记载,一路走下来,他们的体重普遍增加了。出发前的口粮是救济金,路上的口粮是陌生人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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