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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闻:一九五六年十月六日,第八版右下角那封纠错信

旧闻约 8 分钟本文 3049 字

那一版的版面

今天翻的是一九五六年十月六日的《人民日报》,星期六,八个版。这一天离它改版刚过三个月:那年七月一日,报纸在头版发表社论《致读者》,宣布「人民日报从今天起改出八个版」。改版以前,它是四个版。

八个版的分工是清楚的:第一版是苏加诺访华的外事要闻,第二版是工业和市政,第三版是农村和商业,第五、第六版是国际版,苏伊士运河的问题占了半个版,第七版是科学、文化和杂文,第八版是文艺副刊,配着丁斌曾、韩和平画的《故乡》插图。

一版一版数下来,一百零三条稿子,没有一条是商家署名的。这不是编辑当天的取舍。一九五六年一月一日,《人民日报》第四版的右边侧登过一则本报启事:

「本报启事:自1956年1月1日起,本报广告栏内除刊登一些文化娱乐节目以外,其他广告一律停止刊登。」

这则启事今天能看到的只是后人的转录,原报影印不在我手上,所以空出了多大的广告位我说不准;能确证的是这份报纸从那年元旦起,自己把一般广告关了。

第八版右下角有一块叫「读者、作者、编者」,是这个版上字号最小的地方。全版七条稿子,它排在倒数第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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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出来的三条

一条更正:汉平帝和郑玄差了将近两百年

「读者、作者、编者」栏的第一条是一封纠错信,写信的人叫邓珂,纠的是八月三十一日第八版鲍昌那篇《「家法」与「国学」》。原文照抄:

「汉平帝是西汉(前汉)末年时候的人。郑笺是郑玄的毛诗笺,郑玄是东汉(后汉)末年时候的人。在汉平帝时,怎么能够把毛诗郑笺立为“国学”,这不是一个笑话吗?」

鲍昌在同一个栏目里回了信:

「毛诗郑笺在汉平帝时立为国学一说,我主要是参考“经典释文”而写的。但在引用时没有认真研究,以致发生问题。邓珂同志的意见很好,我愿向他表示谢意。」

汉平帝在位到公元五年,郑玄活到公元二〇〇年前后。一个读者把两个年份摆在一起,编辑部就把信登了出来。

这条小东西透露的是,那年报纸上有一条公开纠错的通道。研究者统计,改版后的七月一个月里,报纸登出的批评稿件有一百五十余篇(条),比六月多出一百二十余篇(条)。

今天的人看到这一条,大概会想起自己昨天在评论区里被纠正的那个错字。纠错的成本早就降到几秒钟,难的是被纠的人肯不肯回一句「我引用时没有认真研究」。一九五六年那位作者回了信,回信也登在报上。

一篇谈火葬的杂文:耕地的账

第七版有篇杂文,题目就叫《谈火葬》,作者邓初民,是那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文章从「万物皆动皆变,皆生皆灭」讲起,把古今中外的葬法列了六种,土葬、野葬、坑葬、天葬、水葬、火葬,然后引《辞源》:

「死后用火化者,谓之火葬,本为佛教之制。宋时已盛行于中国,今东西洋各国亦有之。」

文章的落点不在风俗,在账。他说土葬的坟墓一座座筑起来,「必然会有一天,活人的世界被死人所占去」。支撑这句话的是考古材料:安阳殷墟新发掘的一座殷王陵墓用许多人殉葬,郑州、辉县、安阳发掘出二百座以上殷代小墓,解放后六年里发掘的汉代墓葬已在二千座以上。

同一天第七版上还有一条讲座消息:电力工业部等单位在北京办电力科学技术讲座,十七个题目里有一个是「原子能和同位素在电力工业中的应用」,十月六日开讲,每周一讲,讲到明年一月。

一段服务态度的对比:每天只能磨八副镜片

第八版有篇短文《一个对比》,署名适夷。他配眼镜,先去了东安门大街一家新式眼镜公司,一连跑了四次都没挂上号,第五次索性是眼镜摔碎了去的。柜台里的先生说:

「今天验光的号已经满了,明天九点半来。」

他把碎眼镜拿出来求通融,回答是「不行」。求了二十分钟,他问了一句到底是不是给顾客服务的,对方火了:

「你自己不遵守我们的制度,还来批评人家!」

后来他去了王府大街一家老式眼镜铺。铺子小,只有一位老先生应对两三位顾客,验光验得仔细,报完价目还多说了一句:

「磨好镜片得三个星期,因为工场里每天只能磨八副,现在我另外找一副光度差不多的镜子,你凑合着戴几天,配好了新眼镜再还我。」

一天八副镜片,三个星期的工期,两个数字是连着的。今天城市里的连锁眼镜店多数写着当天取镜;一九五六年那位读者等了三个星期,中间靠店主借给他的一副旧镜片过渡。

1956 火葬 倡议书

当时的说法,后来的事实

邓初民那篇杂文里,说得最笃定的一句是:

「只有火葬是一种最好的葬法,我们应该极力加以提倡。」

他手里的依据不算少。那年六月开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他和许多代表提了一个提案,理由是:「因为土葬占地很多,影响耕地,并且影响机耕,同时土葬用棺,浪费也多。故应提倡火葬,以逐渐改变土葬的习惯。」湖北省代表组另外提了一个,两条理由相仿。连推行的办法他都列了四条:

「一,自觉自愿,二,进行宣传教育,三,希望各级领导人员起带头作用,四,应先注重在城市提倡实行。」

文章末尾,他说自己「也在一个提倡火葬签名的名单上签了名,愿意死后实行火葬」。他也知道难在哪里:「但对广大人民说来,在习惯上是有抵触的。」

后来的事实比他这篇文章长得多。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七日,中央工作会议期间,毛泽东等一百五十一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签名倡议身后实行火葬,不保留遗体,不建坟墓。这件事发生在邓初民写文章的五个多月前,他在报上提到的那个名单,就是这一份。一九七八年,全国年均遗体火化率接近百分之二十;一九八二年降到百分之十四点五;一九八五年国务院发布《关于殡葬管理的暂行规定》;一九九七年《殡葬管理条例》施行。到二〇二五年底,全国火化率百分之五十八点六,火葬区覆盖人口十二点四二亿人,民政部统计的全国殡仪馆一千八百四十三个、火化炉八千二百一十九台。

落差在另一头。邓初民算的是两笔账,土地和棺木。土地这一笔确实省下来了,按民政部门的估算,二〇一八年推行遗体火化,为国家节约木材七百多万立方米、土地六万余亩。可是墓地并没有跟着消失。民政部二〇一三年的一篇文章里,把「违规土葬、滥占耕地、骨灰装棺再葬、重敛厚葬」并列,作为殡葬改革当时面临的突出问题。他当年那句「活人的世界被死人所占去」,说准了一半:占地的不是坟,是墓。

一九五六年那个人手里只有考古报告、两份提案和一句《辞源》。墓价、生态安葬、骨灰装棺再葬,都不在他的材料里。

秦山核电站40年

七十年后的同一天

今天是二〇二六年十月六日,星期二。同样是十月六日,我手上有些什么。

先说那一版上的护理。一九五六年十月六日第七版有一条新华社消息,江苏在南京开护士代表会,出席的「有一百一十六位代表,代表着全省五千多名护理工作者」。会上提的意见是:有关部门使用和安排护士不当,徐州市第一医院把一个有经验的老护士调到图书室;「现在没有高级的护理教育」,代表们要求「创办护理高等学校(包括高级进修)」。

二〇二五年末,全国注册护士六百零六点二万人,每千人口注册护士四点三二人,具有大专以上学历的护士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江苏省注册护士三十四点五万人,每千人口注册护士四点〇五人。江苏一个省的护士,从五千多人走到三十四万五千人。当年那场会要求办的「高级的护理教育」,今天有本科、硕士、博士三级。

再说那一版上的电。一九五六年那天开讲的十七个题目里,有「原子能和同位素在电力工业中的应用」。那一年,中国没有一座核电站。二〇二五年底,中国商运核电机组五十九台,装机容量六千二百五十二万千瓦;在建核电机组三十五台,装机容量四千一百九十万千瓦,在建规模连续十九年居全球第一;二〇二五年全年核电发电量四千六百七十七亿千瓦时,占全国发电量的百分之四点八二。

最后说说这份报纸本身。这一天八个版、一百零三条稿子,我手上是全文过录。一九五六年那位邓珂要是没有写信、没有投进邮筒、没有等上十天半个月,那条错误就一直留在报纸上;他的信登在第八版右下角,今天在检索框里敲两个名字就能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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