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即兴，两分钟人声，十五张唱片
天黑以后，百老汇五十二街
1927年10月6日，天黑之后，纽约百老汇和五十二街交口那家华纳剧院，灯暗了。
台下坐满人。放映间里，放映员面前摆着十五本胶片，还有十五张唱片。
片子演到一半，银幕上出现一张涂黑的脸。那是阿尔·乔尔森。
他跪在钢琴边，抬头冲着镜头说：等一下，等一下，你们还什么都没听见呢。
剧场立刻炸了。掌声从他张口那一刻响到散场。
这部片子叫《爵士歌手》。开演的前一天，华纳家的萨姆·华纳在洛杉矶咽了气。四兄弟一个都没来纽约。
一家快撑不下去的公司
1926年的华纳兄弟只是好莱坞的二流公司。影院少，片子少，账上没有余钱。
那年四月，它跟西方电气签了约，买进一套叫维他风的机器。原理说起来不复杂：声音不录在胶片上，录在唱片上，放映时唱片和胶片同步转。
这套系统的底子是贝尔实验室做出来的。唱片是十六英寸的大盘，每分钟转三十三又三分之一圈，一面能装大约十一分钟的声音。
张罗这件事的是萨姆·华纳。他要的不是让演员在银幕上开口，是想省下影院雇乐队的钱。
那时候的好影院都握在几家大公司手里。派拉蒙、米高梅、环球排片先排自家，华纳挤不进首轮。它得拿点别人没有的东西出来，才有人肯进它的场子。
1926年8月6日，还是这家剧院，放过一场维他风的短片，配的是约翰·巴里摩尔主演的《唐璜》。据记载，那晚正片前头还排了八段短片，有歌剧唱段，有小提琴，也有乐队。观众听见了音乐和响动，没有人说话。
有声电影本来不算新东西。1923年，李·德福雷斯特就向公众演示过自己的录音方式。可那些机器要么不灵，要么太贵，影院老板看两眼就散了。
当时美国的影院大多养着一支乐队，或者摆一台管风琴。默片里的话写在字幕卡上，字幕卡有专人写，写得好的人能署名。
为了把这场赌注下得起，哈里·华纳停了自己的薪水，把妻子的首饰当了，一家人搬进更小的公寓。
一个四十岁的弟弟，一个四十一岁的歌手
萨姆·华纳那年四十岁。四兄弟里，他最信这套机器。
1927年9月，他头痛，流鼻血。到月底，路都走不直。医生查出鼻窦感染，牙床上的脓肿把它喂大了。感染又钻进耳朵后面的乳突，最后进了脑子。
四次手术之后，10月4日他陷入昏迷。10月5日，他死了。
他妻子莉娜·巴斯凯特二十岁，女儿莉塔十一个月。1925年，萨姆在纽约认识了这个十八岁的女演员，那年7月4日两人结了婚。哈里和另外两个兄弟不认这桩婚事，嫌她信天主教。
主角那边是另一副样子。阿尔·乔尔森生于1886年5月26日，出生地在立陶宛的谢雷久斯，本名阿萨·约尔森。1894年，一家人到美国，落脚华盛顿。他父亲是犹太教的领唱。
母亲在他八九岁时去世。他和哥哥哈里上街角唱歌挣零钱。1904年，一个纽约的喜剧演员劝他把脸涂黑，说这样才像个角儿。他试了，此后大半辈子没摘下来。
1911年，舒伯特兄弟把他签进百老汇的冬季花园剧院。往后十几年，他是那条街上最大的一张牌。每唱完一首歌，他都冲台下喊：你们还什么都没听见呢。
1925年，剧作家萨姆森·拉斐尔森的戏《爵士歌手》在百老汇上演，主角是乔治·杰塞尔。这个戏的底子，是拉斐尔森1922年写的一个短篇，题目叫《赎罪日》。
电影版换人，两边为片酬谈崩。乔尔森接了，那年四十一岁。
导演是艾伦·克罗斯兰。演母亲的是尤金妮·贝瑟勒。演父亲的是华纳·奥兰德。
十五本胶片，十五张唱片
那晚的放映很麻烦。
全片八十九分钟，拆成十五本胶片，每本配一张唱片。放映员换本子的时候，要同时把唱片对准，慢半拍就当众出丑。
所谓有声，其实只有两分钟的对白。其余的话仍旧写在字幕卡上。观众听见的多是歌，一共十一首。
乔尔森在片子里唱了《嘟嘟嘟，再见》《我的妈妈》和《蓝天》，还唱了一首《脏手脏脸》。
那句"等一下，等一下"不在剧本里。据在场的人回忆，是他自己接上去的。
那天是犹太教赎罪日的前夜，片子特意等日落之后才开演。台下坐着哈里·华纳的女儿多丽丝。她看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件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
散场以后，观众堵在门口喊乔尔森的名字。有记者形容，剧场里"人挤成一团"。
剧评人罗伯特·舍伍德第二天写道，它在纽约的第一次演出，让他见到了从没在电影院里见过的狂热。乔尔森本人上台谢幕，哽咽得说不出话。那句他喊过十几年的"各位，你们还什么都没看见呢"，当晚没能说出口。
从那以后，影院多了一只喇叭
一年之内，美国大多数影院接上电线，装上了喇叭。到1928年3月，《爵士歌手》同时在二百三十五家影院上映。
1928年，华纳又推出一部《纽约之光》，全篇都靠对白讲故事，这是第一部全都说话的剧情长片。
变化落到很多人头上。
影院先辞掉自己的乐队，再辞掉伴奏的琴师。制片厂盖起录音棚，招来录音师和话筒工。写字幕卡的手艺没了。演员的嗓子开始算条件，默片时代那批人，有的口音太重，有的声音太细，转眼没了活。
到1931年，这部成本四十二万两千美元的片子，收入约两百万美元。华纳兄弟靠它翻了身。1928年，它买下第一国家影业，顺手接过来几百家影院的放映网。1929年，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给华纳兄弟发了一个特别奖，说它用声音革新了整个行业。
对手也没闲着。1927年4月，福克斯放出第一段有声新闻片，用的是另一条路子，把声音直接录在胶片边上。这条路子后来赢了，因为它不怕错位，剪辑也方便。
维他风自己倒没活多久。声音录在唱片上容易错位，也经不起反复放映。几年之后，更省事的莫维通上了位，成了后来的行业标准。
还有一笔账算在外国市场上。有声片刚出来的时候，字幕不好加，配音也不成熟。1930年前后，好莱坞干脆雇几拨不同语言的演员，同一个布景把戏重演几遍。一部片子拍出德语版、法语版和西班牙语版，各卖各的。
到1930年，好莱坞几乎不再拍默片。
萨姆当初想省的是影院的乐队钱。乐队后来真的没了，省下来的钱换成了录音棚和话筒工。
那天正好是她一周岁
萨姆的女儿莉塔生于1926年10月6日。
纽约首映那晚，正是她满一周岁。剧院里上千人鼓掌喊叫，没人提起这件事。
萨姆葬在洛杉矶东区和平之家公墓的家族墓里。1927年10月9日，华纳兄弟在片场替他补办了一场追思。葬礼那天，好莱坞的明星挤满了布雷瑟殡仪馆。
他墓碑上刻的出生年份是1885年，别处的记载写1887年。连他活了多久，档案里都没对齐。
第二年秋天，华纳兄弟往纽约的希伯来孤儿院捐了一座体育馆，刻上萨姆和他早逝的哥哥米尔顿的名字。
乔尔森后来又唱了二十三年。1950年10月23日，他死在旧金山，六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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