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RVIS

火把一晃,洞壁上的野牛影子走了起来

全网精读约 9 分钟本文 3777 字

出处

原文标题The Prehistoric Paintings on the Walls of Caves Have Always Been Moving. But With the Right Kind of Light, Some Actually Seem to Move
作者Ben Crair(本·克莱尔,常为《纽约客》《纽约》杂志与《彭博商业周刊》撰稿)
媒体/平台Smithsonian Magazine(美国史密森学会主办;本文选自该刊 2026 年 9/10 月号)
发布时间2026 年 8 月 27 日
旧石器时代 手印 洞壁

这篇在讲什么

西班牙北部的埃尔卡斯蒂略洞里,藏着近 3000 个史前图案,最早能追到 41000 年前。一位考古学家在西班牙和法国钻了多年洞,他更想弄明白的不是古人画了什么,而是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黑暗里看见了什么。记者跟着他进了一次洞。

原文

以下为原文正文的中译节选。原文约 1815 英文词,全译会超过 2500 字。此处删去两段(一段罗列洞画动机的几种旧理论,一段讲其他学者把研究转向照明、声音与触碰),以及原文的全部插图说明。其余段落按原顺序照译,未作删改。关键处附英文原句。

去年,我跟着两位考古学家穿过一道厚重的金属门,走进西班牙北部一个叫埃尔卡斯蒂略(El Castillo)的洞穴。距今 13000 到 41000 年前,画师很可能多次进过这个洞。他们只有火把和简陋的灯,靠它避开危险的坠落。也要避开洞熊(洞熊:一种已灭绝的大型熊)的爪子,那爪子能划伤石头。他们钻进最深、最黑的洞室,留下雕刻和图画。画的不只是动物,还有红色圆盘、手印模板(手印模板:把手掌贴在洞壁上,朝四周喷颜料,揭手后留下手掌的轮廓)和几何图案。到今天还能辨认的接近 3000 个。

“如果把整个旧石器时代的记录当成一本书,那么在埃尔卡斯蒂略,我们差不多每一章都有。”其中一位考古学家爱德华多·帕拉西奥·佩雷斯(Eduardo Palacio Pérez)对我说。“欧洲旧石器时代岩画里几乎所有的题材,我们这里都占全了。”

"If the Paleolithic record were a book, then in El Castillo we have every chapter, more or less," one of the archaeologists, Eduardo Palacio Pérez, told me.

今天,自然光照不到的那片区域叫暗区,已经没那么危险。洞熊在 24000 多年前就灭绝了,洞里在 20 世纪 50 年代装上了台阶和电灯。我们穿过第一个大洞室,拐进一条平时不对游客开放的通道。

在一面叫多彩壁板的墙前,我们停下来看。几千年里,一批又一批画师往这面墙上堆东西。有手印,也有用黑木炭和红、橙、棕三种赭石(赭石:一种含铁的天然矿物颜料,呈红黄褐色)画的动物轮廓,颜色褪得深浅不一。多彩壁板又叫叠加壁板,意思是同一个位置叠着不同年代的作品。

我很想把自己的手掌按上手印,隔着三万年跟人握一次手,但这当然是禁止的。“对学者来说,这面墙是神圣的,什么都碰不得。”另一位考古学家迭戈·加拉特(Diego Garate)说。他是西班牙坎塔布里亚大学的教授。“但对旧石器时代的人显然相反,他们和洞壁的关系很近。”近到什么程度?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研究者最近从一些画过的洞壁上取到了古人类的 DNA。

加拉特在西班牙和法国看过更多洞穴,参与发现了巴斯克地区大约六处有画的洞。他越来越不在意图是什么,转而关心人在洞里是什么感受。如今没人敢在埃尔卡斯蒂略这样脆弱的环境里点冒烟的火把,也没人敢碰洞壁。所以十年前他在一个热闹的巴斯克海滩附近找到一处洞穴时很高兴。那个洞里唯一的作品是几笔新近的涂鸦。“从考古角度看,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在洞里点起火把,火光照到 10 英尺出头,红色的光不停晃动,和影子一起跳。这跟手电筒打出的白色光柱完全是两回事。“洞穴艺术不是墙上的画。”他说。

我想在埃尔卡斯蒂略亲自体会一下。有一种说法是,画师先画了几千年手印,之后才开始画动物。洞里有一处洞室叫手印天花板。十年前,英国考古学家保罗·佩蒂特和几位同事分析过这些手印在墙上的位置。他们发现,手印不是随手乱按的,画师下笔前仔细看过洞壁。

多数手印贴着裂缝或者墙面的起伏,姿势常常是抓握,或者落在一个内凹的弧面上。“手印的位置说明,手被用来稳住探索者。”研究团队写道。大约到 35000 年前开始画动物之后,画师和洞壁之间的这种紧密关系依然保持着。

在多彩壁板前,加拉特和帕拉西奥·佩雷斯用激光笔帮我辨认褪色的动物轮廓。它们大小不一,方向各异,贴在墙上,像饼干模在面团上压出的形状,位置却不像看上去那么随机。跟手印一样,很多动物被放在能借上洞壁天然形状的地方。一头大野牛的后背,正好顶着一块凸起的岩石。“有研究者说,是这块岩石面提示了这头动物。”帕拉西奥·佩雷斯告诉我。

在其他洞里,画师用墙上的裂缝补出麋鹿的角,用石脊勾出马的背线。动物有时像是从裂缝里钻出来,又退回裂缝里去。火把晃动,影子跟着动,这个效果在当年看起来可能几乎是在放动画。

现代观众早就欣赏画师借用天然形状的做法,但直到最近,才有人去想这些形状是否本身就在启发艺术。佩蒂特和考古学家德里克·霍奇森提出,旧石器时代猎人的视觉系统演化成善于辨认又大又被遮住一半的动物轮廓。这让他们更容易在黑暗、令人迷失方向的洞里,从天然形状里看出动物的样子。

丹麦奥胡斯大学的考古学家伊兹·维舍得出了相近的结论。2023 年她和同事写道,人对某些刺激的视觉经验可能塑造视觉系统。特定的动物、面孔或物体,会让人把模糊、残缺的形状看成熟悉的东西。

也许画师之所以要挤进洞里最黑的地方,就是为了这种感官的混乱。他们不太像是在寻找一块空白画布,好把心里的构图放上去。他们更像是在跟洞穴对话,从中发现动物的形状。暗区不是一个孤单、没有生命的地方,它充满了幻象和遭遇,艺术本身成了这些遭遇的记录。佩蒂特和霍奇森把暗区称作一个“模拟的狩猎环境”,它所引发的,正是人类视觉系统倾向于看见的那类图像。

我们沿一条更长的隧道往前走,两边还有手印。到了一个大厅,中央石笋(石笋:从洞底往上长的钟乳石)上有“野牛人”,一头像人一样用后腿走路的野牛。旧石器时代很少画人,有些学者猜测,这可能是披着兽皮的萨满(萨满:被认为能与神灵沟通的巫师)。

画师把石头凿掉一些,做出立体的纹理,让膝盖和大腿更分明。有些学者相信,他还修改过石笋的顶部,为的是制造一个戏剧性的效果。加拉特把手电照向石笋,后面洞壁上真的出现了一个影子,形状像一头用两条腿走路的野牛。加拉特移动手电,影子像是走了起来。

佩蒂特写道,在旧石器时代人类使用深洞的过程中,“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例子,能说明洞穴地貌、影子和艺术之间的互动”。但加拉特不确定这个效果是不是有意的。他的手电光束射得远,而火把照出的 10 英尺光斑,未必强到能在墙上投出同样的影子。

为了不熏黑洞壁,埃尔卡斯蒂略不允许点火把。加拉特说,这个争论也许可以换个办法了结:“我们可以在电脑里点火把,用虚拟现实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他常用洞穴的数字重建来回答这类问题。维舍 2023 年发表过一篇论文,用虚拟现实模拟另一座洞里的火把光。那座洞叫拉斯莫内达斯,和埃尔卡斯蒂略在同一座山上。

我跟加拉特说,投出来的那个影子太像野牛了,不像是偶然。“洞穴会暗示很多东西。”他耸了耸肩。

我们离开大厅,又拐下步道,钻进一个矮得必须弯腰的小壁龛。两位考古学家想让我看一件作品,名字叫“埃尔卡斯蒂略面具”。面具在一幅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石幔上,天然的大小和形状就像一颗野牛头。画师只画了一个黑圈表示眼睛,一黑道表示鼻孔。“就像一颗野牛头从墙里伸出来。”帕拉西奥·佩雷斯指出。

我在洞里看到的具象作品里,它最简单,只有两笔黑色,也最让人动心。感觉像那头野牛自己在等访客,好给人提个建议,或者听人忏悔。这件作品召唤出在场感。它不需要任何致幻物质,只需要人的感官自然地摸索,和空间、石头亲密接触一次。这件作品也许是私人的,但它的作者并不孤独。

洞窟壁画 野牛

我的评价

最扎实的是手印那段:佩蒂特团队量过手印在墙上的位置,发现多数贴着裂缝或凹面,姿势是抓握。这条证据能数、能比,比任何关于动机的猜测都硬。结尾那件“面具”收得也好,整件作品只有一黑圈一黑道。

影子那段我不接受:加拉特移动手电,影子像走了起来,可他自己都说火把未必照得那么远。作者摆出这个疑问,到结尾又回到“太像野牛,不像偶然”,等于把现场感受当成了证据。手印也有个没解决的问题:如果它主要是攀爬时用来稳住身体,它就不算作品,也撑不起“先有手印、后有动物画”这条时间线。

“模拟的狩猎环境”是新近的假说,不是定论,文中没交代有谁反对,也没交代能怎么验证。近 3000 个图案则出自受访者之口,不是统计结果。想核实,坎塔布里亚自治区政府的官方资料里有这座洞的图案清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