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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九分,一列夜车没有停下

历史上的今天约 6 分钟本文 2533 字
哈罗和韦尔德斯通车站

站台边上,他正往车尾走

1952年10月8日早上8点17分,伦敦西北郊的哈罗和韦尔德斯通车站,一列从特林开往尤斯顿的通勤车停进了4号站台。

它晚点七分钟,因为雾。九节车厢里挤着约八百人。前一班车被取消了,人全压在这一趟上。

列车员刚把最后两节车厢的门一扇扇检查完,正沿着车边往回走,要回车尾的制动室。

8点19分,他还没走到。

雾里冒出一团黑影,越来越快。他先感觉到的不是灯,是脚下的铁轨在响。

比这更怪的事情,在这之前就已经发生了。那列火车穿过了三道不该穿过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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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的信号和一段站外的道岔

来的是昨晚8点15分从苏格兰珀斯开往尤斯顿的夜车。它挂十一节车厢,载着约八十五人,已经晚点八十分钟,也是因为雾。

司机看不见前面的路,全靠路边立着的信号。雾天里,这套东西分两道。远处那一道叫预告信号,先用黄灯或绿灯,告诉你前面的进站信号大致是什么颜色。近处那一道叫进站信号,直接用红绿决定你停还是走。

规矩是:预告信号亮黄,司机就该收油门、准备停车。因为再往前走,进站信号多半是红的。

那天早上的雾是一块一块的。大部分地方雾已经散了,正常的信号方式恢复使用,列车又放开了跑。偏偏在预告信号那一段,霾更浓,司机能看见那盏黄灯的几秒,恰好落在最浓的一块雾里。

据报告推算,这一段限速七十五英里,制动距离要一千四百七十四码。

还有一笔更早的旧账。这列通勤车本来走慢线,进站前被并到快线上,好把站南的慢线腾出来调车。两条线交叉的道岔,就铺在了车站外头。当初这么铺,是为了缩短道岔到信号楼之间的连杆,省力气。

1952 哈罗 事故残骸

写这份报告的人

那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说清的人只有两个:珀斯夜车的司机和司炉。两个人都当场死了。

剩下的事,落到一个人手里。他叫威尔逊,英国交通部铁路督察处的资深督察,中校军衔。1953年6月,他交出报告,名字直译过来是《关于1952年10月8日哈罗和韦尔德斯通车站双重相撞事故的报告》。

报告能定下来的只有事实。司机没有对那个黄灯减速,接着闯过两道红灯,撞上通勤车之前几乎没踩刹车。车厢里的目击者说,紧急制动是在相撞前几秒才拉的。

至于为什么,没人知道。

威尔逊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把规章收得更紧,让火车在雾里开得更慢、停得更勤,用更严的制度去堵人的失误。另一条是承认人总会失误,给司机加一只眼睛。

他选了后一条。报告里写:雾天行车的规章在实践中是够用的,靠的是全国司机绝大多数时候拿出的专业和细心。要防住哈罗这种极少数的人为失误,办法不在把规章改得更严。而在给司机的警觉加一道机器,让路边的信号和司机室之间有一条实打实的联系。

他还算了一笔账。过去四十一年里,如果铁路上装了能提醒司机闯过红灯的装置,事故可以少十分之一,死亡可以少百分之二十八,合起来是三百九十九条命。

一分钟里撞了三次

8点19分,夜车以每小时五十到六十英里的速度撞上了通勤车的尾部。

通勤车被顶着往前推了二十码。最后三节车厢整个毁掉,木壳的两节碎开,钢壳的那一节被压成原来的三分之一长。三节车挤进了差不多一节车厢的长度。夜车的机车和前面几节车厢,堆到了自己车身的上面。

几秒钟之后,第三列火车到了。那是早上8点从尤斯顿开往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的快车,十五节,约两百人,由两台机车牵引,在相反方向的快线上跑,时速将近六十英里。

它一头撞进横在轨道上的残骸。两台机车脱轨,朝左边拐,碾过站台,翻倒在旁边的直流电化线路上。信号员赶紧把另一条线的电断掉,才没有接着再撞。

车站的天桥被撞掉一根钢梁。一共十六辆车损毁或重伤,其中十三辆被挤成一堆,长四十五码,宽十八码,高十八英尺。

伤亡是这样分布的。死亡一百一十二人,受伤三百四十人,其中八十八人住院。一百零二人在现场死去,十人在医院里没挺过来。

一百零八名乘客死者里,约六十四人死在通勤车上,二十三人死在夜车上,七人死在第三列车上。剩下十四人说不清在哪一节,可能是站在站台上或天桥上的过路人。

死者中有三十九名铁路职工,那天早上他们正在去上班的路上。

第一批救护车和医生在相撞三分钟后赶到。附近的诺索尔特皇家空军基地里有一支美国空军医疗队,他们带着人和设备来了。在现场,伤员就被分好了该去哪家医院:骨折送斯坦莫尔的骨科医院,烧伤送芒特弗农。

哈罗乡村医院只有一百六十张床,抢救部很小。当班的护士后来回忆,她们把能出院的病人全部办出院,把床腾出来,在病房地板上铺褥子。埃奇韦尔总医院当天收下九十六人,其中五十四人住院。

搜救一直做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半。

坐在通勤车上的约翰·班尼斯特对《泰晤士报》说,一切都发生在一秒钟里,一声巨响,玻璃和碎东西泼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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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信号会伸手拍一下司机

威尔逊报告交出去的时候,英国铁路局已经答应下来:五年以内,在一千三百三十二英里线路上装一套自动警告系统。

这套东西说穿了不复杂。轨道中间埋一块磁铁,机车底下挂一个接收器。车开到黄灯跟前,司机室里响一声、亮一盏灯。司机在几秒内按一下按钮确认,就算过去了;不理它,刹车自己会落下来。

这笔钱当年被怀疑过。有些管预算的专家认为,同样的钱拿去多铺轨道电路、多换色灯信号,能救的人更多。

1977年,英国铁路三分之一的线路装上了它。

哈罗还留着一笔旧账。那条不该铺在站外的道岔,一直到1962年才挪走,比事故晚了十年。

也有一台机车,因为这场事故退出了历史。它叫安妮公主号,编号46202,原本是一台试验性的蒸汽轮机车,拆改回常规蒸汽机车才几个月。撞完之后,它的前转向架被扯掉,主车架扭弯,修不如造,直接报废。

英国铁路后来专门造了一台新的实验机车顶上,编号71000,绰号格洛斯特公爵,今天还保存着。

光是警告也不够,它只会提醒,管不住人。1999年10月,伦敦帕丁顿附近又有一名司机连按按键取消提醒,闯过红灯,三十一人死亡。那以后,铁路才换上能自动压住车速的防护系统。

2002年10月8日,哈罗和韦尔德斯通车站北口立起一块纪念石牌。揭牌的,是当时的哈罗市长约翰·布兰奇。

哈罗乡村医院 1952

煤灰留在皮肤里

先记一件小的。报废的安妮公主号,还有撞进它车头的迎风群岛号,两块铭牌后来被唐卡斯特文法学校的铁路社买走,据记载一直留在学校里。

还有一件事,是一位当年在哈罗乡村医院当班的护士晚年讲出来的。

她说那天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年轻人。相撞的力道把他推进了机车的煤水柜,人就埋在煤堆里,直到被挖出来。

他伤得不算重。可煤灰嵌进了皮肤,她花了差不多一整天往外挑。有些挑不出来。

据她说,那个人往后就像被纹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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