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74年10月9日下午,瑞士伯尔尼。
外廊市政厅(Rathaus zum Äusseren Stand)的帝国厅里,二十二个国家的代表做最后一次会谈。
桌上摊着一份条约草案,第三条里写着一个数字:二十五。一封信,二十五生丁。
这会从9月15日开幕,开到今天,整整二十五天。多数时间,争的就是这个数字。
大厅特意布置过,要坐得下三十几名代表和随员。来的国家有德国、奥匈、比利时、丹麦、埃及、西班牙、美国、法国。也有英国、希腊、意大利、卢森堡、荷兰、挪威、葡萄牙。还有罗马尼亚、俄国、塞尔维亚、瑞典、瑞士和奥斯曼帝国。
那天下午,他们要在条约上依次签字。这是第一届世界邮政大会,后来这种大会一届接一届开下去。

在那之前,一封信要跨国,靠的是两国单独签的邮政条约。
没有条约,信就过不去。有条约,发件人还得自己算:走哪几段路,每段按什么价,加起来是多少。要是两国之间不通邮,就得在第三国找个转寄人,把信先寄给他,再托他转出去。
要算这笔账,先得知道信走多远。里程按各国的里计,钱按各自的货币折,中间还夹着过境费。同一封信,换个走法,价钱就不一样。
在德国,事情更碎。当时德意志分成几十个邦国,各有各的邮政政策和邮费。一封信出邦,价钱就可能变一次。
1840年5月,英国发行黑便士邮票,票面上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侧脸。这套邮票出自罗兰·希尔的改革,先把国内邮资拉平:一封信一个价,不问远近。办法很快在许多国家传开。
1862年,美国邮政总局长布莱尔给国务卿写信,提议开一次国际会议,参照的是奥德邮政联盟那套做法。第二年,欧美十五个国家的代表在巴黎碰过一次头,定下几条互通原则。可他们没能签成一份国际条约,事情停在那儿。
缺的是一个能落地的方案:一个价,一套票,一条通道。

方案是一个人写的。他叫海因里希·冯·斯蒂芬,1831年1月7日生在波美拉尼亚的斯托尔普。
他学语言很早。上学之前,就自己摸熟了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英语。这几门语言,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本钱。
十六岁,他进普鲁士邮政当职员。后来调到科隆,薪水不够用,就靠给报纸写剧评补贴。也是在科隆,他第一次看清国际邮政那套收费有多乱:同一个信封,过一道边境,价钱就换一套算法。
他升得快。1856年调到柏林,1859年写出《普鲁士邮政史》。他还代表普鲁士,跟西班牙、葡萄牙谈过邮政条约。1864年,普鲁士拿到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两个公国,派他去重建那里的邮政。
1865年,他在卡尔斯鲁厄的一次邮政会议上提议:用一种硬纸片代替信封,敞开寄,邮费减半。这就是明信片。奥地利先用了,德国到1870年才跟上。
普法战争那八个月,他管的野战邮政送出了八千九百万封信、二百五十万张明信片。据记载,信几乎从没漏送过,有时就在战场边上交接。
1866年,普鲁士打败奥地利,把一个家族做了三百年邮政的差事收了回来。那家人叫图恩和塔克西斯,中德意志的邮路一直归他们。斯蒂芬接手,把整套系统换成了普鲁士的。
1870年,他三十九岁,当上北德意志联邦的邮政总局长。德国统一后,这个位子升成帝国的邮政总局长。
他手上还压着一个更大的想法。1871年8月3日,他在官方公报上登出一份备忘录,大意是:在所有文明国家之间,结成一个邮政联盟,由各国一起商定办法。
想法要落地,得有个会场,还得有个召集人。德国刚打赢普法战争,风头太盛,由它出面,别的国家未必肯来。斯蒂芬把这件事托给了中立国瑞士,请瑞士政府出面,把各国代表请到伯尔尼。
1874年9月15日,第一届世界邮政大会在伯尔尼开幕。坐在主席位上的是欧仁·博雷尔,纳沙泰尔州的联邦委员,管着瑞士的邮政与铁路。
到会的官方代表四十二人,来自二十一个国家,最远的从奥斯曼帝国、埃及和美国赶来。开会之前,各国一共提了十四条方案。法国也派了人,但要等本国议会批准,1876年1月1日才正式加入。
争论分成两条线。
条约第二条把适用范围一件件列出来:信件、明信片、书籍、报纸、印刷品、货样,还有法律和商业文件。这些过去各走各的通道,如今归到一份公约里。
一条线是价钱。条约第三条定下:一封十五克以内的信,算一件,资费二十五生丁。各国可以按自己的货币情况上下浮动,但不能高过三十二生丁,也不能低过二十生丁。超重的,每十五克加一件。没贴邮票的,加倍。
明信片必须预付,邮费是信的一半。报纸、书籍、印刷品、照片这些,每件收七生丁。海运超过三百海里的,可以另加一笔,不超过信资的一半。
另一条线是分账。早年每递一封信,两国都要对一次账,把邮资按段切开。斯蒂芬要的是互不结算:信从哪国寄出,邮票就用哪国的,邮资也归哪国,各国不再逐封分账,过境费一并降下来。
争得最凶的,就是这两个词:一个统一价,一条互不结算。
二十五天以后,1874年10月9日,条约签了。会议同时决定,在伯尔尼设一个国际局,归瑞士政府监管,做联盟的常设秘书处。

1875年7月1日,条约生效。
从那以后,一封从柏林寄到纽约的信,发件人不用再算每一段路。贴一张票,付一个价,信就在整个邮政领域里走。
邮票这条规矩很快显出好处。寄信人不必再跑邮局问价,买张票贴上,投进邮筒就行。
要让这套东西转起来,得有个常设机构。第一任国际局局长就是博雷尔,1875年上任。
1878年,联盟在巴黎开第二次大会。三年里加入的国家太多,邮政总联盟这个名字不够用了,改叫万国邮政联盟,一直叫到今天。同一次会上,还添了邮政汇票这项业务。
1906年,罗马大会添了回信券。人们可以给国外的朋友寄去一张券,替他付回信的邮资。1924年,马德里大会允许各国在限额内上下调价。1929年,伦敦大会把航空运输写进公约。
1948年,它成了联合国的专门机构,总部还在伯尔尼。
到1874年为止,比它更早的政府间组织只有两个:1815年的莱茵河航运中央委员会,和1865年的国际电报联盟。

最后一天散会前,代表们凑钱买了一套银茶具,送给主席博雷尔。
银盘上刻了四行字:邮政自由交换、邮政总联盟、资费统一、民族间的接近。
这套茶具花三千瑞士法郎。据瑞士国家博物馆记载,报纸盯着它的价钱,比盯条约条文还起劲。
条约本身只定了三年期限。三年到期以后,它自动无限期延长,成员国想退出,提前一年通知就行。
还有一笔小的。斯蒂芬本名里没有冯字,1885年才受封贵族。他后来给德国的电话机取名远距离通话器,硬是不肯用那个拉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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