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二分，一根电报键
白宫一楼，一台电报键
1913年10月10日下午两点，华盛顿白宫。
一楼有一间小屋，是首席引座员欧文·胡佛的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台电报键。
伍德罗·威尔逊吃完午饭，走进这间屋。财政部长麦卡杜和总统秘书图马尔蒂跟在后面。
两点差几分，报务主管史密瑟斯试了试线路，发出四个点，告诉巴拿马那头：总统准备好了。
两点零二分，威尔逊按下键。
屋里只有三个人。没有仪仗，没有演说，没有记者。威尔逊说完一句话，转身走了。
那句话是：好了，都结束了。甘博亚炸掉了。
按下之前，他先给巴拿马的戈瑟尔斯拍去一封电报：最热烈的祝贺。
同一时刻，两千多英里外的巴拿马，三四千人挤在土坡上，盯着一堵土墙。而当初开凿这条河道的那个人，那年八月已经病倒，回了美国。
河道挖好了，水还没进去
巴拿马地峡最窄处只有五十多英里宽，中间横着一道大陆分水岭。
1881年1月1日，法国人在雷赛布带领下动了工，要挖一条和海面齐平的水道。热带病、塌方、算不准的土方，一样样压过来。1889年公司破产，约两万人死在工地上。
1904年，美国接手。
先解决病。军医威廉·戈加斯带着人排积水、喷油、装纱窗、砍灌木。1906年，黄热病在运河区绝迹。
再改方案。1906年，美国放弃挖平，改成船闸式。船开进闸室，关上门，往里放水，把船一级一级抬起来，抬过地峡，到另一头再一级一级放下去。
说白了，不再把整座山挖穿，改用水的浮力把船抬过山。
1907年，罗斯福把总工程师这个位子交给了一名军人。
最难的一段叫库莱布拉。九英里长，正好劈在分水岭上。硬岩、页岩，一亿多立方码土石被运走。
1913年1月，库卡拉查一段大滑坡，两百万立方码土石砸进河道，把挖好的渠底重新填上。
工程方改了主意：不等了，先往河道里灌水，剩下的交给挖泥船在水面上收拾。
灌水得有个门槛。加通湖已经蓄起来，湖水被一堵人工土石墙挡着，进不了库莱布拉。这堵墙叫甘博亚堤。
炸开它，湖水和河道就通了，全线有了一条连续的水面。
布鲁克林来的工兵
按炮钮之前，先把人交代清楚。
乔治·华盛顿·戈瑟尔斯，1858年6月29日生在布鲁克林，父母是比利时移民。西点军校1880年毕业，全班第二。
他在俄亥俄河、田纳西河上修过闸和坝，还主持过马斯尔肖尔斯运河的收尾。修运河要用的东西，他手里都过了一遍。
1905年，他随陆军部长塔夫脱去过一趟巴拿马。罗斯福和塔夫脱看中了他，两年后把他推上这个位子。
1907年3月4日，罗斯福任命他接任运河工程总工程师兼运河委员会主席。前两任都是平民，都辞了职。罗斯福撂下话：下一个派军人，谁甩手不干，就送军事法庭。
他上任后不穿军装，穿便装上班。每个星期天上午，他在办公室开一场听意见的会，工人有怨气可以直接来找他。他坐一节叫黄色危险的铁路车厢，沿着工地来回巡。
那天他面前摆着一个具体的选择。
爆破原定在10月10日上午九点，工地上已经通知出去了。华盛顿随后拍来一封电报：能不能让总统亲手放这一炮，时间改到下午两点，方不方便。
他回话：乐意。
于是那道堤多等了五个小时，白宫里多了一台电报键。
四千英里，四秒钟
据当年报纸刊出的一份现场自述，10月7日，堤上就开始装药。工人往炮孔里填炸药，一根根接好引线。
堤身长六百英尺，底宽一百五十英尺，顶宽八十英尺，高约四十五英尺。墙芯是水泥，里面埋着废钢缆和法国人留下的旧铁轨。
这次只炸其中一段。据那份自述，一共四百多个炮孔，深二十到四十二英尺，装了一万七千六百五十磅炸药，合八吨出头。
电流怎么走，报纸写得很细。从华盛顿出城，沿西联的电报线往西南，约一千五百英里到得克萨斯州的加尔维斯顿。
从那里潜下去，走墨西哥湾海底电缆到墨西哥的夸察夸尔科斯。再上岸，陆路一百八十八英里，穿过特万特佩克地峡，到太平洋岸的萨利纳克鲁斯。
接着第二次下海，经太平洋电缆到尼加拉瓜的圣胡安德尔苏尔。最后转到巴拿马铁路的电报线上，直抵甘博亚。
全程四千多英里。据当年的计算，电流走完大约四秒。
电到了堤上，扳动一个开关，引信点着。
下午两点零二分，堤外的人先看见一团烟，然后听见一声闷响。泥、石和水一起抛上天。
缺口宽约一百二十五英尺。
加通湖的水位这时是67.7英尺，库莱布拉河道是61.7英尺，差六英尺。水涌进缺口。据记载，两个小时后，河道里的水面就和湖面齐平了。
只炸一段，是怕震坏旁边铁路桥的桥墩。剩下的分几次炸掉，最后一炮在10月18日。整道堤一共用掉四万五千磅炸药。
绕道合恩角成了旧账
再讲这条水道通了以后的事。
10月9日，五号挖泥船已经过了加通船闸，在湖里候着。炸口一开，它开进去清底。12月10日，法国人留下的一条老挖泥船旱獭号把河底最后一段淤渣清走。从那天起，船第一次能从这条河道里过。
1914年1月7日，一艘叫亚历山大·拉瓦莱的法国浮吊船，靠自身动力第一次从运河这头走到那头。
1914年8月3日，巴拿马铁路的汽船克里斯托瓦尔号先试走了一趟，船上没有乘客。8月15日，安康号货船做成第一次正式通航。
原定的大庆典赶上欧洲开战，取消了，只办了一场小规模的本地仪式。戈瑟尔斯没有上船，他坐火车沿着岸边跟了一路。
那以后，从纽约到旧金山不必再绕南美洲的合恩角。海路从约一万三千英里缩到约五千二百英里。
航线一改，别处的境遇也跟着换。智利沿海港口的船少了，巴塔哥尼亚南部的养羊生意和福克兰群岛的经济跟着走下坡。
1914年4月1日，运河区改由总督管，第一任总督是戈瑟尔斯。1915年，库莱布拉河道改名盖拉德河道。
1977年，美国和巴拿马签下条约，约定交还。1999年12月31日中午，运河正式移交巴拿马。
先过去的是两条桨
爆炸半个小时后，等在加通湖上的几条小船把船头一拨，冲进缺口里的急流。岸上的人喊起来，机车和挖泥船的汽笛一起拉长。
打头的不是军舰，也不是货轮。据《纽约时报》当天的现场报道，头一批过去的是几条小汽艇，还有一条独木舟。
那是一条当地的印第安独木舟，两个人划桨，划桨的是运河工地上的美国工人。
那天在场的人里，有一个叫菲利普·比诺·瓦里亚。三十年前法国公司挖运河时，他是那家公司的工程师，也是1903年在《美巴条约》上签字的人。据当年的记述，在场的人里只有少数几个亲眼见过三十年前的第一锹土。
也有一个人不在场。戴维·杜博斯·盖拉德，1859年9月4日生在南卡罗来纳，1884年西点毕业，1908年接手运河中段。
同僚说他一天要在库莱布拉泡十二个小时，还替政府省下一千七百万美元。1913年8月他累垮了，被送回美国，人人都以为是神经衰弱。
从这天算起，五十六天后，也就是1913年12月5日，他死在巴尔的摩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五十四岁。
医生剖开后才发现是脑瘤。他埋在阿灵顿公墓。运河通航那天，他没到场。
威尔逊那句甘博亚炸掉了，被记者抄了下来，一直留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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