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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第三版上一头猪的两笔账

旧闻约 8 分钟本文 3093 字
人民日报1967年6月合订本

那一版的版面

我翻的是《人民日报》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星期四)那一份,第一版到第八版,共八版。这一年一月一日,这张报刚从直排改成横排;七月一日,又从四版扩成八版,到这天刚好一百零二天。报头「人民日报」四个字下面,日期栏写着十月十一日,星期四。

八个版的分工是这样。第一版是要闻和社论,头条是社论《不要随风倒》;第二版是工业与新产品,下半版被切成几个加细线的方框,框帽上写着「对批评的反应」;第三版整版是「读者来信」,一行一行排下来,多是各地读者自己算的账;第四版是民族工作和体育选拔赛;第五版、第六版是国际;第七版是专论和文教动态;第八版是副刊,有杂文《谈「鼻子上的疮」》、谈孙悟空舞台形象的文章,还有臧克家的《作者与编者之间》。

八版翻完,我没有找到一条商业广告。字号线数我讲不出,我看到的是文字过录,不是原报影印。

第三版右下方的一则读者来信,标题十二个字,《卖一口肉猪的钱买不了一口槽子猪》,正文三百来字。

老式 猪栏 农村

捡出来的三条

一头猪的两笔账

第三版「读者来信」栏,作者汍木,写的是湖北省随县两个农业社的事。第一笔:

「9月7日,湖北省随县砦塆乡伟大农业社,赶了六口大肉猪(重八百多斤)到食品公司卖了二百一十六元,他们准备用这笔钱再买六口槽子猪。一算账,买六口槽子猪(约四百八十斤)要用二百四十元(佣钱还不算),还得倒找二十四元,结果未买成。」

第二笔:

「五凤乡友谊社一口一百二十斤重的肉猪卖了三十二元四角,买了一口重六十八斤的槽子猪(每斤五角)却花了三十四元,加上佣钱一元五角五分,共计三十五元五角五分,卖一口肉猪再买一口槽子猪倒找出三元一角五分。」

折成单价:肉猪二百一十六元八百多斤,一斤两角七分上下;槽子猪每斤五角。母猪刚下的小猪,比喂了好几个月的肉猪贵将近一倍。信末一句:

「群众喂猪几个月,把槽子猪喂成肉猪,卖了肉猪还买不回槽子猪,这是很不合理的。」

原文用「槽子猪」,就是今天说的仔猪。写信的人没有发议论,只把两笔账摆出来,落款两个字,汍木。

一只袜子的两个数字

第二版「对批评的反应」栏是一封来信,署名天津市织物漂染公司,回应的是八月十二日本报那篇《屡叫不改》。来信先认账:

「我公司1955年出产的刀绒袜,袜口十一点五公分,脚脖十一公分,几乎上下一般粗,确实是『牛蹄袜』。1956年改进后的产品,袜口十三公分,脚脖九点五公分,基本上消除了上下一般粗的缺点。但是还不能同上海的产品(脚脖不超过九公分)相比。」

往下讲的是为什么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这是我公司织刀绒袜的袜机一般都是一百二十针,而织刀绒袜以采用九十六、一百零四或一百零八针的机器为最合适。用一百二十针袜机来织刀绒袜,要脚脖不超过九公分,是不可能的。」

机器从哪里来?「上海没有现货,定做至早要到1957年下半年才能交货,而天津的袜机修配厂,公私合营以后,都不接受委托加工,因此机器也一时改换不了。」

脚脖十一公分改成九点五公分,差一公分半,这就是一双袜子好看不好看的分界。卡住这一公分半的不是设计,是一台定不到的袜机,和一家不接受委托加工的修配厂。

五万吨旧报纸

第三版还有一条小通知,《废品管理总局发出通知 注意收购旧报纸》,全文不到两百字。口径是这样的:

「据有关方面统计,全国每年有五万吨以上的旧报纸分散在全国各地的读者手中,除一部分需要保存参考外,其余很大一部分没有很好地利用。有的零星地被用以包东西,有的被扔掉作废纸,有的积存下来不知如何处理。只有很少数的读者知道可以卖给废品收购站或供销合作社,以弥补一部分报费支出。」

五万吨,摊到个人头上就是每家每户一年攒下的几斤报纸。通知的办法很简单,让各大城市的废品经营处和各级供销合作社加强并扩大收购旧报纸。这份报纸当年的订费我没有查到确数,能确定的是,通知把「弥补一部分报费支出」当成了一个卖点。

科学家在月球背面

当时的说法,后来的事实

第五版有一条莫斯科来的电讯,标题是《苏联的科学家得出结论:火箭不带燃料也能够飞向月球再回来》。新华社莫斯科10日电,转引《劳动报》访问苏联科学院天文学理论研究所契博塔列夫教授的一段话:

「经过仔细研究以后,他和他的同事们进一步得出结论:火箭不带燃料是完全有可能飞向月球,然后再飞回地球的。不带燃料而能够飞行,这将大大减少火箭的重量,使它可以不超过四十到五十公斤。」

怎么飞呢?「在完全不带燃料的情况下发射火箭,这在开始的时候只需要一种冲力,使火箭能够离开地面并且克服地球的引力就行了。在这以后,火箭将依靠惯性和万有引力的作用循着一定的轨道绕月球飞行,然后再飞回来。为了使火箭在飞到地面时不至于碰坏,必须在它上面装备自动操纵的降落伞。」

报上把数字也给全了:离地球最远「四十一万六千公里」,「整个飞行约需十天」。火箭上还要带摄影装置,「这些摄影装置将可以在最近的距离内把月球的表面,特别是地球上看不到的月球那一面的情况拍摄下来」。

同一条电讯里还交代了背景:「在这以前,各国科学家在研究星际飞行的方案时,总是考虑到利用多段火箭的问题。大家认为,火箭飞往月球的主要困难之一在于它在整个飞行过程中都需要大量的燃料。这使火箭的重量在发射以前达到几十吨。」

三年之后,月球的背面真的被拍下来了。一九五九年十月四日,苏联发射「月球3号」;十月七日莫斯科时间六时三十分,探测器绕到月球背面,用两台照相机在四十分钟里拍了二十九张照片,覆盖月背七成,其中十七张在飞行途中自动冲印,传回地面。那篇文章说要拍的「地球上看不到的月球那一面」,就这样露了脸。

只是飞的并不是那么飞的。「月球3号」重约四百三十五公斤,是契博塔列夫说的四十到五十公斤的九倍;它靠的是三级火箭和一套三轴稳定系统,不是一枚借惯性滑出去的轻东西。一九六九年阿波罗十一号登月,土星五号的起飞重量接近三千吨。倒是有一处让他说着了,绕到月球再借万有引力回来,这个思路后来叫自由返回轨道,登月方案里确实用上了。

契博塔列夫写那篇访问的时候,全人类还没有一颗人造卫星在天上,第一颗是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才上去的。他手上只有计算和猜想,没有一次实测。再往后七十来年,人类的第一份月背样品是一九五六年的报道想都想不到的:二〇一九年一月三日,嫦娥四号在月球背面软着陆;二〇二四年六月二十五日,嫦娥六号把一千九百三十五点三克月背样品带回地球。

电力 输电铁塔 老照片

七十年后的同一天

今天是二○二六年十月十一日,星期日,离那天整整七十年。手上能跟它对上的,有两组数字。

第一组是猪。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湖北随县的肉猪一斤两角七分,槽子猪一斤五角。二零二六年,据农业农村部对五百个县集贸市场的监测,十月第一周(九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四日)全国活猪价格每公斤十一点一三元,折合每斤五元五角七分上下;猪肉集贸市场价格每公斤二十一点零七元;九月第五周全国仔猪平均价格每公斤十九点七七元,比前一周跌百分之二点一,同比跌三成,连续六周创近十年最低。仔猪单价仍是活猪单价的一倍七八。七十年前那封信里「卖一口肉猪买不回一口槽子猪」的结构,今天的行情表上还是这个结构。

第二组是电。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头版有一条电讯,说第一个五年计划定下的六十九个中心电站,「有六十三个已经开工,其中三十二个电站全部或部分投入了生产」;同一天电力工业部部长刘澜波的文章里写,原定一九五七年发电量一百五十九亿度,「今年就可能达到这个水平」;他同时说,全国有二十一个地区缺电,不少供电地区经常出现「捉襟见肘」的现象。二零二五年,全国全社会用电量十万三千六百八十二亿千瓦时,比上年增长百分之五,是全球第一个年用电量超过十万亿千瓦时的国家。一百五十九亿度跟十万三千六百八十二亿千瓦时,差六百五十倍。

一九五六年那天,写信的人落款「汍木」两个字。他留下的那两笔账没变,把今天的行情代进去,还能再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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