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一顶灰帽子，跟一架飞机上了天
满脸是土的人走下汽车
1910年10月11日下午，圣路易斯城外一片叫金洛克的草地机场上，停着一架莱特式双翼飞机。
一串汽车从半英里长的车队里排出来，头一辆直接开到了飞机跟前。下车的人满脸是土，那是刚才在乡间土路上颠出来的。
那人是西奥多·罗斯福。一年半前，他刚把总统的位子交给塔夫脱。
他本来只是来看飞行表演的。那几天他在密苏里州替共和党巡回演讲，下午的日程里写着来金洛克机场看飞机。
停机坪上，飞行员阿奇博尔德·霍克西迎上去，说了一句：
上校，我想请您坐一趟。
罗斯福没接话。他看了霍克西一眼，伸手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旁边的密苏里州州长赫伯特·哈德利赶紧问，您真的要上去，上校？
罗斯福说，当然。
据第二天各家报纸的报道，这件事对在场的人都是个意外。之前有人请过他，可没人当真，他自己也是走到飞机跟前那一刻才拿的主意。
四个卫兵坐到地上，按住飞机的尾撑，等螺旋桨转顺了才撒手。罗斯福摘下宽檐帽，借来一顶灰色便帽，一直拉到眼睛上。
飞机那时还不是交通工具
要明白这件事有多新鲜，得把时间往回拨七年。
1903年12月17日，北卡罗来纳州基蒂霍克，莱特兄弟让一架装了发动机的飞机离地十二秒，飞出约三十六米。那是人类第一次用机器离开地面。
七年之后，飞机仍是一件危险的新鲜玩意儿。
1908年9月17日，弗吉尼亚州迈尔堡，中尉托马斯·塞尔弗里奇坐在奥维尔·莱特的飞机上失事，当天夜里死去。他成了第一个死在飞机上的人。同机的奥维尔摔断了腿和几根肋骨。
1910年前后，飞行员这个行当更接近马戏班。他们在一个个城镇之间巡回，绕场飞几圈，卖票收钱，再去下一站。看台上坐着的是来看稀奇的市民，不是乘客。
一年前的1909年8月，法国兰斯办过一场航空大周。飞机轮番上天，成群的观众挤在跑道边看。航空从那时候起，才真正成了大众围观的事。
圣路易斯那年正在办国际航空博览会。金洛克机场也有来历：1909年，本地航空俱乐部在阿尔伯特·兰伯特牵头下把它建起来，那是全美国第一座专供飞机起降的机场。所以那年秋天，全国最能飞的一批人都聚到了这里。
人们对飞机的信任，还停在勇敢这两个字上。其实罗斯福当总统时就动过飞的念头。1902年，巴西飞艇家桑托斯·杜蒙到白宫做客，罗斯福想让他带自己上天。报纸一片反对。《威尔明顿晚报》说，总统的生命和四肢，属于国家，不属于他个人。他最后没上去。
一个二十五岁的飞行员
霍克西生于1884年10月15日，家在伊利诺伊州斯汤顿，小时候随父母搬到加州帕萨迪纳。二十出头那几年，他修汽车，也给人开车。
转机出在他的手上。他摆弄机器的本事被人看中，1909年到1910年间结识了莱特兄弟。1910年3月，莱特兄弟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办飞行学校，霍克西去当教员。在那里，他成了第一个在夜里飞行的飞行员。
那年他正和队友拉尔夫·约翰斯通比赛谁飞得高，报纸把这两个人叫作天上的双胞胎。后来的航空史作者写他，说他是那时候最讨人喜欢的飞行家之一，是巡回表演队里少见的花花公子。
1910年10月11日这天，霍克西25岁，再过四天就是他的生日。
罗斯福生于1858年10月27日，那年51岁。他1901年因麦金莱遇刺继任总统，1904年连任。1909年3月卸任后，他先去非洲打猎，又游历欧洲，1910年夏天才回到美国。
那年8月底，他在堪萨斯的奥萨沃托米讲了一篇新国家主义的演说。入秋以后，他到处替共和党候选人站台。
巧的是，他和霍克西同一天生日。据霍克西后来对记者讲，他提了这件事，罗斯福一听就笑了。他说，一看到那个笑，他就知道这事成了。
三分钟二十秒
飞机是莱特式双翼机，机头一台六缸发动机，座位敞着，没有舱盖，也没有安全带。
霍克西事后对记者说，他飞得非常小心，心里想的是，万一这位乘客出了事，他永远得不到美国人的原谅。
飞机在草上滑了几码，机头抬起，离地。
它绕场飞两圈，一共三分钟二十秒。高度没有超过两百英尺。有报纸写，头一圈还不到一百英尺。
罗斯福在敞开的座位上挥手。挥得太用力，霍克西怕他碰到操纵索，或者干脆掉出去，扭头喊了一句：手抓住扶手，上校。
他停了一下，抓住扶手，然后又接着挥。
飞机落地，离起飞的地方只有几英尺。人群里爆出一阵喊声。南卡罗来纳州《先驱与新闻报》的记者写道，飞机第一次掠过看台时，底下的人多半还蒙在鼓里，后来知道了，又多半呆住了，动都不动。
罗斯福从机上下来，握住霍克西的手用力摇。他说，太棒了，第一流。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经历。我本想再飞一个钟头，可惜今天下午没这个工夫。
当天傍晚他要赶去克莱顿演讲，就在演讲里提了这趟飞行。他说自己坐的是飞艇。他还说，圣路易斯是唯一一个让他上过天的地方。
当晚在州长家里吃饭，他当着州长把霍克西也叫了来，又说了一遍：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经历。我羡慕你，羡慕你这份征服天空的职业。
从把戏到空军一号
这一趟飞行没有改掉任何制度。它甚至不是第一次载客飞行。但它第一次把飞机和国家元首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1911年，继任的塔夫脱站在白宫南草坪上，看飞行员阿特伍德把一架莱特B型飞机降了下来。真正在任上坐飞机的第一位总统，是富兰克林·罗斯福。1943年1月，他坐一架波音314飞艇迪克西快帆飞越大西洋，去摩洛哥开卡萨布兰卡会议。
再往后，艾森豪威尔1939年就考下飞行员执照，当总统后设了联邦航空局。总统的专机也有了名字，叫空军一号。
不过1910年更实在的变化在别处。那几年，飞机正从马戏班的把戏，一点点变成能载人的东西。莱特兄弟的表演队在全国卖票巡演，霍克西、约翰斯通这样的年轻人一年能飞几百个小时。
航线、高度、风向、发动机的脾气，都是一条条试出来的。罗斯福那三分钟，也被记者一字一句记进了那一年的报纸。
八十一天之后
那年秋天，霍克西接着破纪录。
1910年12月26日，他在洛杉矶把飞机飞到一万一千四百七十四英尺，约合三千五百米。第二天，当地《洛杉矶先驱报》把他放上头版。
五天后是12月31日。他要再破一次自己的纪录。飞到约七千英尺时，飞机出事，坠落。他当场身亡，26岁。
当时有人说他是高山病发作，在那种高度缺氧，失去了判断。莱特兄弟替他付了葬礼的钱，又给他的母亲送去一笔钱。他葬在内布拉斯加州阿特金森镇的伍德劳恩公墓，和父亲同一个墓穴。
他原定参加1911年元旦前后的玫瑰花车游行，坐在一架照他那架破纪录飞机做成的花车上。
罗斯福坐他飞机那天，离霍克西的生日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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