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页面上的展示标题为 Prehistory's lost threads,正文标题为上面那一行。)

德国南部一个洞穴里,考古学家挖出一根三万五千年前的象牙棒,上面钻着四个小孔。没人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直到有人注意到孔壁上刻着螺旋形的槽,把香蒲纤维穿过去一转,十分钟就捻出了五米结实的绳子。文章接下来讲一件更麻烦的事:绳子是石器时代离不开的东西,却几乎一根都没留下来。
以下为 Knowable Magazine 原文全文的中译。原文为英文,逐段照译,小标题与图注一并保留。文中未作解释的专业词,第一次出现时用括号补一句白话解释。原文自带的超链接、配图与图注署名从略,完整版见上方原文链接。
2015 年,一件样子抽象的象牙制品从德国南部的霍尔菲尔斯(Hohle Fels)洞穴里出土,考古学家不太拿得准它是干什么的。此前,同一个洞穴出过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乐器笛子,也出过人类最早的具象艺术品之一,也就是著名的霍尔菲尔斯维纳斯。乍看之下,这件新发现并不起眼:一根二十厘米长的棒子,上面穿了四个小孔。可后来的事情说明,它揭示出的东西,远比它的样子重要得多。
这根带孔棒(这类器物有个专名叫 lochstab,德语,意为"带孔的棒")由猛犸象牙制成,年代超过三万五千年。它最初被解释成一件象征身份和权力的物品。但带队发现它的尼古拉斯·康纳德(Nicholas Conard)不太同意。
他注意到,棒上每个孔的内壁都刻着仔细打磨的螺旋槽,于是开始怀疑,这根棒子可能是一件工具:把别的材料从孔里穿过去再拧。德国图宾根大学的考古学家康纳德说:"如果你把一个东西推过一个孔、同时还旋转它……那你很快就进入了纤维的世界。"(纤维:这里指从植物茎叶里撕出来的细长丝,比如香蒲的叶子。)果然,他和同事把香蒲纤维从这些孔里穿过后发现,那些螺旋槽能把纤维理成一股。十分钟之内,这个小组就把纤维捻成了五米长的粗绳,又结实。
不过,这些实验在解开一个考古谜团的同时,也暴露出一个更大的问题。霍尔菲尔斯的居民当年一定造过大量绳子,可一根都没能留下来。如今剩下的,只有这套古老生产体系里最耐用的那个零件:象牙制的带孔棒。
图注:霍尔菲尔斯的这根带孔棒制成于三万五千多年前。研究者把十几个碎块拼接起来才复原了它。判断它用途的线索,是孔周围刻出的螺旋槽。团队后来证明,这些槽能把植物纤维理顺、捻合,搓成绳子。这件器物出现的年代,正是史前人类开始制作更精巧的工具和艺术品的时期。图片来源:图宾根大学。
美国克利夫兰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古人类学家艾玛·法恩斯通(Emma Finestone)说:"我们在考古记录里看到的东西,肯定带着很大的偏差,因为我们盯着的都是能保存下来的那些。"结果是,考古学家在重建史前史时严重依赖石器和骨器,而用更不耐久的植物和动物做成的器物,基本被忽略了。可恰恰是这些"软技术",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们祖先的谋生方式和日常生活。
美国俄亥俄州凯尼恩学院(Kenyon College)的古人类学家布鲁斯·哈迪(Bruce Hardy)说:"(史前)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我们有九成以上都看不到,其中很大一部分用到了我们根本想不到的技术。"于是,考古学家面对的问题是:怎么研究一种根本找不到的技术。
人类制造、且留存至今的最古老纤维,是尼安德特人约五万年前做的一根六毫米长的细线。(尼安德特人:约十二万到四万年前生活在欧亚大陆的一支古人类,是现代人亲缘最近的已灭绝亲属。)古代纤维能保存下来是极罕见的事,这根线为什么能扛过时间,至今说不清楚。它是哈迪和同事在法国阿布里杜马拉斯(Abri du Maras)岩厦遗址发现的。(岩厦:山崖下凹进去、能为人和物挡雨的石棚。)这一小截三股绳说明,纤维技术在人类这一支里渊源很深。
哈迪说:"这大概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技术,比这个年代还要早得多,能追溯到现代人和尼安德特人共同的祖先。"换句话说,五十多万年前。
就目前而言,纤维使用最古老的证据大约在二十五万年前,是从法国和荷兰出土的石器上的痕迹推断出来的。那些痕迹说明,这些石器可能被"装柄"过,也就是用某种线或绳接到握把上。绑绳早就腐烂了,但留下的痕迹暗示,早在智人于四万五千年前进入欧洲之前,更早占据这片大陆的史前人类,就靠纤维技术活了下来。
比利时列日大学的考古学家维尔勒·罗茨(Veerle Rots)说,装柄的发明可能算得上技术史上的一个"革命性时刻"。霍尔菲尔斯带孔棒的复原实验就是她主持的。她说:"它从根本上改变了石器的用法,也让你在'工具'这个概念上打开了整整一批新的可能。"
用线或绳把石器固定到握把或木杆上(也就是所谓的装柄),把磨尖的石头变成了功能更多的新器具,包括斧子、箭和长矛。文中的石匕首,就和冰人奥茨(Ötzi)随身带的那种很像。(冰人奥茨:1991 年在阿尔卑斯山冰川里发现的一具约五千三百年前的木乃伊。)比如,一个磨尖的石片,一旦装到木杆上,立刻就成了狩猎武器的一部分。石制手斧固定到握把上以后,挥出去的力量和角度都能大大增加。所以,绳、线、索这类"绳索制品"之所以如此关键,是因为它把别的技术连在了一起,让史前人类能造、能搬、能猎的东西一下子扩张了。
举个例子,为了做工具而搬运石料,是一项很要紧的活计,而它从最开始可能就得靠这些软材料。按法恩斯通的研究,早在三百万年前,会做工具的人族就已经在长距离搬运优质石料了。(人族:包括现代人和各种已灭绝近亲的那一支。)这些石头又沉又难拿,光靠两只手恐怕非常吃力。她说:"要是他们有个能装石块的家伙什,那真是帮大忙了。"可这样的容器从来没被发现过。如果当年真用过,多半是用皮革、纤维这类容易烂的材料做的。
绳索制品可能还帮了祖先一个大忙:用绳套和网来"守株待兔"。和手持武器不同,这些工具能在人不在场时也抓猎物,让采集狩猎者腾出手干别的。西班牙约七千五百年前的岩画上,甚至画着人爬着带绳的梯子去够蜂巢,可见纤维技术为觅食打开了新的门路。哈迪说:"你一旦掌握了这门技术,就会不停地用下去。你会离不开它。"
哈迪说,当绳索制品成了活命必需品,源源不断地做绳子,就从根本上决定了古代采集狩猎者每天怎么过。
他说:"你很快就会明白,随便做点什么都得用掉很多很多绳。"有一年在他教的一门课上,哈迪和学生用梧桐树苗扎了一只木筏,他估计用掉了大约一百米绳子。"为了这个,我们捻绳子捻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对今天传统社会的民族志研究,也印证了这活有多费工。(民族志:人类学家长期住在当地,观察记录一个族群的生活方式。)比如新几内亚的沃拉人(Wola),他们做出来的东西里有 95% 都带线或纤维,从狩猎武器到乐器。人类学家发现,沃拉人要花六十五到八十个小时捻线,才够做一个袋子;这还不算前面花十四个小时去采集原料。沃拉人住在固定村落里,这么大把的时间投入也许还撑得住。但对到处迁徙的采集狩猎者来说,要做出这么海量的绳索,肯定会严重影响他们走动。
图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沃拉人做的东西,大多都带某种纤维部件。图中是植物纤维绑的排箫(上)、线织的袋子(左下)和藤条捆的斧子(右下)。图片来源:大英博物馆托管人 © / CC BY-NC-SA 4.0。
比如,阿布里杜马拉斯的尼安德特人用松树或其他针叶树的内层树皮做绳。这种树皮只能在春季和初夏采集,那时树液开始流动,内层树皮变厚。采下来以后,还要在水里泡上大约两个星期,才能拆成能用的纤维。这套流程很长,于是就把流动采集狩猎者的季节性作息给定死了:在攒够绳子之前,他们走不了。哈迪说:"它会渗进你的日常生活。你得一直捻绳子,至少在一年里的某些时候是这样,还得把它存起来。"
所以,切割用的石片、刮削器、武器,随时可以从大块燧石上打下来;而搓绳、鞣皮、做木工这类活,却需要按季节安排、长时间投入,还要一群人一起商量着来。
研究者对这些软材料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这类技术如何规定了石器时代日常生活的节奏。石器时代,是人类历史上从大约三百三十万年前一直延续到四千年前的一大段。哈迪说:"从石器和兽骨身上,我们还能学到些新东西。可这种日常生活的另一面,除非能看到那些容易烂掉的材料,否则我们就是看不见。"
而且,这种材料不只有纤维。在德国舍宁根(Schöningen)附近,一处被矿场挖出来的古湖岸边,考古学家发现了一批很了不起的三十万年前的木矛,还有被它们猎杀的马和其他动物的骨头。这些木矛能留下来,是因为遗址长期浸水、缺氧,微生物没法把它们分解掉。它们出自一支已经灭绝的人族,被精心做成了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外形,杀伤力因此更强,也显露出只看石器完全看不出来的技术水平。
目前在主持舍宁根发掘的康纳德说,在舍宁根,"你能看到石头怎么和动物资源、植物资源咬合在一起。也就是说,石、植、动物三者的关联,缺一不可"。康纳德说,霍尔菲尔斯、阿布里杜马拉斯、舍宁根这样的遗址,让我们瞥见了一个丰富得多的技术世界,也提醒我们考古记录里缺了多少东西。"它之所以叫石器时代,只是因为我们能找到的只有石头,并不是因为那时候只有石头。"

全文最有分量的地方,是那根象牙棒。二十厘米、四个孔、孔壁刻着螺旋槽,团队把香蒲纤维穿过去拧,十分钟出五米绳。这条从实物到实验的链条走得完整,读者能看清考古学家怎么从一件"看不出用途"的器物推出一整套生产方式。
不同意的点在这里:复原实验只证明了"可以这么用",不等于"当年就是这么用"。能捻出绳,和真的拿它当制绳工具使,是两件事,中间隔着一道没有旁证的缝。文章把这道缝抹得很平,只在结尾借别人的话轻轻带过。另外,文中二十五万年前的"证据"和五十多万年前的"推断"贴得很近,读快了很容易混成一件事。
最没被回答的,恰恰是最要紧的那个问题:既然是活命的东西,为什么一根都没留下。文章给的答案只有一半,纤维会烂。至于产量到底有多大,全靠类比今天的沃拉人,而沃拉人住在固定村落,跟几万年前流动的采集狩猎者不是一回事。文中用"可能"两个字遮住了这个跨度。读的时候,最后那句"不是只有石头"值得记住;中间那串民族志的小时数别当成史前实测。另有一处小错,末尾把阿布里杜马拉斯写成了 Abris du Mar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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