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翻的是《人民日报》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二日(星期五)那一份,第一版到第八版。这一年一月一日,这张报刚从直排改成横排;七月一日,又从四版扩成八版,到这天一百零三天。
八个版的分工是这样。第一版是社论和要闻,社论叫《反对农业技术改革中的主观主义》;第二版是工业,下半版切成几个加细线的方框,一个框帽写着「对批评的反应」;第三版是农业和读者来信;第四版是外事和体育;第五版整版是苏加诺在上海的演讲;第六版国际,第七版学术与文教,第八版是副刊。
八个版翻完,我没有找到一条商业广告。本报从这一年起在版面上登过启事,「其他广告一律停止刊登」。我看的是文字过录,不是原报影印。全份报纸上能见到的一个具体价格,是第二版上的「二百元」。

第二版「对批评的反应」栏是一封来信,署名天津市公私合营天津造胰公司,回应的是两个月前本报刊出的读者意见。它先认账:
「今年第一季度,我厂因为牛油原料不足,曾在『鸾凤香皂』配方中加入了5%菜油;但是配方变更后,并没有很好的试验,就投入了生产。因而使香皂质软。同时又因为配方不适当,在制皂的时候发生表面起泡现象,于是在碾制时加入了少量碱液,又使得皂内含游离碱过多,影响到香味难以持久,并且产生辣眼情况,给消费者带来了烦恼和损失。我厂发现这个问题后,第二季度已在配方中多加了15%的椰子油,恢复了原来的配方,克服了以上缺点。」
两个月前那封信在八月三日第二版「消费者的意见」栏,标题《好香皂变坏了》,写信的是唐山市百货公司大楼商场部香皂部分的业务员:
「公私合营天津造胰公司出品的銮凤香皂,过去质量还不坏,现在变坏了,用起来会逐渐变软,香味逐渐减少,洗脸的时候很辣眼;而这种香皂价钱却很高,每块卖九角三分。」
三处细节值得抄。改配方不是偷工,信上写的「牛油原料不足」,缺的是油。一块香皂九角三分,写信的人照着的是柜台上的价签。「辣眼」这样一句洗脸感受被排进了党报,两个月后企业回信承认「确是事实」,还登出了 5%的菜油、15%的椰子油。另有一处用字不同:过录本上八月三日那一版排成「銮凤」,十月十二日这一版排成「鸾凤」。
第四版有一条小评论,署名赵基,《遵守球场的公共秩序》,第一句就是结论:
「11日下午,中国参加奥林匹克运动队足球选拔赛联队红队对上海队比赛的时候,场内秩序太坏,最后竟至影响了比赛的继续进行。」
评论写的是这场球将终场时的样子:「在临终场前三分钟,有一部分观众竟蜂拥到足球场里边,一时场内秩序大乱,球赛无法继续。」批评的对象有两个:筹备委员会「事前是无计划地放人入场,发生混乱现象后又未采取有效措施恢复秩序」,以及那部分观众「忘记了遵守公共秩序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它举的旁证是哈尔滨一场罗马尼亚篮球队的访问比赛,观众拥进球场,比赛延迟近两小时。
同一版上另有两篇写这场球。联队红队二比一胜上海队,进球的人叫张宏根,上半场第十三分钟在上海队禁区前约十八公尺处低射入网;守门员张俊秀「救出了好几个险球」。赛后记者访问了李凤楼和戴麟经两位老将,写到那位进球的年轻人时,原话是这样:
「张宏根克服困难的精神还不够,有几次他比对方早半步得了球,他也宁愿把球拉回来,不带球切入。」
第二版还有一篇短文,标题三个字,《谈管钱》,署名两个字,过录本上前一个字成了「?」,只剩下一个「眉」:
「经济领导机关对企业管得过多过死,最突出的要算是用钱了。这方面的清规戒律确实很多。譬如,企业领导人只有权批准二百元以下的开支,超过此数,就要经过大小几十道手续,呈报上级批准,然后才能动用。企业奖励基金和附加工资,这是按照国家规定的比例拨付给企业的,然而还不放心,还要规定:百分之几做这,百分之几做那,买盐的钱不许买醋,买醋的钱不许买盐。」
文章后半段讲后果:生产上常有意外的开支,群众也常有领导预计不到的合理化建议,「然而,一超过二百元,企业就无能为力了,等到上级批下来,时间至少也过去了两个月」。它把节约和理财分开:「管钱人的任务不是『看堆』,而是『理财』。」文末交代了这篇短文写给谁看:现在,中央批判了对企业管得过多过死的偏向。

老将的保留,押的是一年后的账。
一九五七年六月二日,北京先农坛体育场,中国队在世界杯外围赛上主场对印度尼西亚队,这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场在国内进行的世界杯比赛。开场不到两分钟,张宏根带球连过数人,左脚抽射入网,这是中国队在这项赛事上的第一个进球。随后年维泗、孙福成、王陆各进一球,中国队四比三赢下这场。
那一年中国队的班底,和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这场选拔赛的出场名单重叠得很厉害,张俊秀、张京天、方纫秋、张宏根都是那天在先农坛踢球的人。老将当时那句「克服困难的精神还不够」,七个半月以后被他自己改写了。
有一点是老将看不见的。这场选拔赛是为墨尔本奥运会选的队伍,三个多星期以后,中国宣布不去了。他更看不见的是赛制:客场零比二输给印尼,主场四比三赢回来,附加赛在仰光零比零,两队积分相同,中国队因进球数少于对手被淘汰。这次出局以后,中国足球和世界杯预选赛隔了二十三年,到一九八○年十二月才重新去踢;再拿到决赛圈门票是二○○一年十月七日,沈阳五里河,距先农坛那个第十三分钟四十五年。
同一份报纸上还有一句更笃定的话,是《谈管钱》的收尾:「有关部门对这些繁文琐节,想必已在考虑如何加以修正或废除了。」这句话等的时间更长。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国务院关于改进工业、商业、财政管理体制的三个规定,一部分中央企业下放给地方;一九五八年以后权力下放过了头,企业的规章制度被冲掉;一九六一年九月,中共中央下发《国营工业企业工作条例(草案)》共七十条,重新强调集中统一;一九七九年七月,国务院发出《关于扩大国营工业企业经营管理自主权的若干规定》等五个文件;一九八四年十月,中共十二届三中全会写进了「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从「想必已在考虑」到写进决定,二十八年。

今天是二○二六年十月十二日,星期一,离那天整整七十年。手上能跟它对上的,是三组数字。
第一组是那二百元。一九五六年全国职工年平均工资六百一十元五角,二百元的审批权相当于三个月零二十八天的工资。二零二五年,据国家统计局二○二六年五月十五日发布的数据,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十二万九千四百四十一元;同样三个月的工资是四万二千四百多元。工资涨了二百一十二倍,同样一道二百元的门槛今天还照旧,等于把企业能自主批的钱按工资口径压到了原来的二百一十二分之一。
第二组是苹果。那天第三版上有两条消息。一条说旅大市第二农场第九果园有一棵「大国光」苹果树,主干直径二点七尺,周围「需要二十八个人伸开两只胳膊才能围过来」,常年结果两千斤左右,当年预计三千斤。另一条说武汉试种苹果成功,华中农业科学研究所从一九五一年起在武昌东湖的荒丘上栽树,五年后收了五百多斤,报上特意提到「过去曾流传着『苹果树不能过长江』的说法」。《2025年度中国苹果产业发展报告》给出的数字是:二零二五年全国苹果种植面积二千八百三十八万零四百亩,总产量五千一百五十五万五千五百吨,占全球一半以上。从一九五一年那批树苗算起,七十四年过去,苹果不但在长江以南种成了,人民日报今年报道,从海拔几十米到三千七百多米都有果园。
第三组是场地。那年十月十一日那场球,看台坐满,无票的观众往里走,把比赛挤停。据国家体育总局《2025年全国体育场地统计调查数据》,截至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全国共有体育场地五百点三七万个,场地面积四十三点七二亿平方米,全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三点一一平方米。七十年前先农坛那一圈看台不够坐,今天这三点一一平方米摊到人脚下,出门走一段路就有球台和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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