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8年10月12日下午,波士顿儿童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几个人把一只七英尺长的铁箱推到床边。
箱子里躺着一个八岁的女孩。她的脖子上套着一圈橡皮,头露在箱外,从下巴以下,身体全部封在不透气的铁壳里。
她会死的。小儿麻痹症已经麻痹了她的呼吸肌。她的嘴唇和指尖都憋成了蓝色,一口气一口气地耗着。
女孩家在马萨诸塞州的沃尔瑟姆,父亲是建筑工人。她已经病了三天,先是发烧,后来喘不上气,送到这里时只剩一口气。
机器开动。箱子一抽一放,她的胸口跟着起伏。不到一分钟,呼吸顺了。再过一会儿,她的脸色回来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想吃冰淇淋。
把她叫来的菲利普·德林克,站在旁边哭了。
五天以后,这个女孩还是死了。

小儿麻痹症,学名脊髓灰质炎,是一种病毒。它多数时候只让人发烧、头痛,几天就过去。
少数时候,病毒钻进脊髓,把管呼吸的神经一条条切断。人还清醒,却一寸一寸地喘不上气。
二十世纪的美国,这是每年夏末家长最怕的东西。1916年纽约暴发过一次,全城报出九千多例,死了两千多人。那一年全美死了约六千人。
往后每年夏天,病例一波接一波。泳池关了,电影院关了,教堂也关了,街上撒着消毒水。
1908年,人们才确认这病是病毒引起的。可它怎么治,谁也没有办法。
当时的抢救手段都不顶用。人工呼吸按不了多久,胳膊先酸。有一种机器硬往肺里打气,力气太大,反而容易把肺和血管打伤。
用气压代替手,其实是个老想法。1670年就有英国人画过草图,1832年有医生写过方案,1876年法国人沃耶兹做过一台手摇的呼吸机。
问题是,这些机器都要靠人推、靠人摇,撑不了几天。医院缺的,是一台能自己转、昼夜不停替人呼吸的东西。
哈佛公共卫生学院想做的,本来是另一件事。他们在研究煤气中毒和电击之后怎么复苏。

菲利普·德林克,1894年12月12日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哈弗福德。他先读普林斯顿,1915年毕业,又读里海大学,1917年拿了化工学位。
一战时,他被派去法国,检查飞机机翼的涂层,还去军火厂查过毒气。战后他进过机械厂,1921年才到哈佛医学院教书,参与筹建全美最早的工业卫生项目。
1926年,纽约联合煤气公司出钱,成立了一个研究复苏的委员会。德林克在这个委员会里做事,被点名研究怎么把人从电击和煤气中毒里救回来。
德林克的哥哥塞西尔,是哈佛的生理学教授。他把弟弟拉进了这个题目。和德林克搭档的,还有生理学家路易斯·阿加西·肖。
两个人先在猫身上试。他们把猫装进密封的盒子,只让猫头从橡皮圈里伸出来,用手推的活塞改变盒里的气压。
猫被箭毒麻倒以后,就这样被机器带着呼吸了几个钟头。德林克想的是,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到人身上。
1927年秋天,委员会拨下五千美元。他们找来白铁匠和哈佛医学院的机修工,把盒子放大到能装下一个人。
机器造好,第一个躺进去的是德林克自己。十五分钟后他换气过度,缓了四分钟才把呼吸调匀。他知道,这台机器能行。
那台机器很土。一只白铁焊成的密封箱子,接两个家用吸尘器的马达,阀门是从实验室里捡的,底下垫一块修车用的滑板。
道理不复杂。正常人呼吸,靠胸腔自己一张一缩:胸腔撑开,里面的气压比外面低,空气就自己钻进来。
铁肺把这件事从外面重做了一遍。马达抽气,箱里气压降下来,箱壁把病人的胸口往外拉,肺跟着张开,空气进去;气压回升,胸口缩回去,气呼出来。
据记载,压力大约从负三十厘米水柱到正十五厘米水柱,一分钟来回十几次。等于在病人身边,多长了一副替他喘气的肺。
1928年10月12日下午,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儿科医生查尔斯·麦坎把德林克叫了过去。病房里躺着的,就是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八岁女孩。
德林克和麦坎把这次使用写成病例报告,1929年发表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上。报告的标题里,有一个词:致死病例。
那台机器用起来也不轻松。要给它洗澡,得六个人一起动手:先把病人从箱子里滑出来,趁他不呼吸的几十秒擦洗,再在他憋蓝之前塞回箱子。
第二个病人来得晚一些。1929年9月13日,哈佛大学的学生巴雷特·霍伊特也因为小儿麻痹症喘不上气,被送进波士顿的彼得·本特·布里格姆医院。
机器太大,装不进出租车,人们把它捆在车顶上运过去。霍伊特进了箱子,很快说出一句话:"我能呼吸了。"
他在铁肺里躺了四个星期,后来恢复,又活了四十四年。从那以后,急性呼吸衰竭不再等于一张死刑判决。
1931年,波士顿的机械师约翰·黑文·爱默生做出了新的版本。它更轻、更安静,开着观察舷窗,床能滑进滑出,一台卖一千美元,不到德林克版的一半。
德林克和哈佛告他侵权。爱默生说,这些技术前人早就公开过,救命的机器不该被专利锁死。法院判爱默生胜,德林克的专利被判无效。
铁肺因此更便宜,也铺得更快。1937年,澳大利亚的工程师爱德华·伯斯做出胶合板版本,成本只有一百英镑。英国汽车商威廉·莫里斯在自己厂里做了1700台,白送给医院。

1952年是美国最惨的一年。全国报告近五万八千例小儿麻痹症,两万一千多人留下瘫痪,三千一百多人死亡。
得病的多是孩子。医院把铁肺一排排摆进病房,有的地方,几名病人共用一台。铁肺上方常架一面镜子,好让躺着的人看见房间。
同一年,丹麦哥本哈根暴发疫情,城里的铁肺用完了。麻醉医生比约恩·易卜生想到了别的办法。
他不靠铁箱,而是切开病人的气管,插进管子,直接用正压把空气推进肺里。他找来两百多名医学生,用手捏气囊,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
这个办法把当地小儿麻痹症的病死率,从九成压到了两成半。为了照看这些离不开机器的人,"重症监护室"这样的屋子,后来长进了每一家医院。
1955年,索尔克疫苗问世。数年后,沙宾的口服疫苗也来了。小儿麻痹症在发达国家慢慢退场,铁肺退出了病房。
1959年,美国还有一千二百人靠铁肺活着。到2004年,只剩三十九人。1979年,美国宣布消灭本土小儿麻痹症。
今天医院里给病人上呼吸机、把危重病人集中照看,这套做法的源头之一,就是1928年10月的一只白铁箱子。

保罗·亚历山大,1946年1月30日生在得克萨斯州的达拉斯。
1952年,他六岁,得上了小儿麻痹症。一个星期里,他先发高烧,接着站不起来,手抓不住蜡笔,最后连呼吸都停了。
医生切开他的气管,把他放进一只铁肺。醒来时,他的头在一层塑料布后面,耳边是一排排铁桶转动的嗡嗡声,里面都是和他一样只露出头的孩子。
他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半。1953年底回家时,父母租了一台发电机和一辆卡车,连人带铁肺一起拉回去。
1954年,在物理治疗师沙利文太太和"出生缺陷基金会"的帮助下,他学会了用喉咙和舌头顶着空气往肺里咽。这种"青蛙式呼吸",让他白天能离开铁肺几个小时。
他靠着这个去上学。1967年,他高中毕业,全班第二名。后来他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读完本科和法学博士,1986年拿到律师执照。
出庭时,他穿三件套西装,坐在一张能把身体撑直的轮椅上。他用一根塑料棍敲键盘,花了八年,2020年写出回忆录《为了一条狗的三分钟》。
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他在铁肺里活的时间最长。2024年1月,他开了个短视频账号,两个月里有了三十多万人关注。
2024年3月11日,他在达拉斯去世,七十八岁。
据记载,他去世前的最后几天,弟弟陪着他,两个人分着吃桶装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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