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莱芒丝·罗耶是十九世纪法国一位自学成才的女学者。1862 年,她把《物种起源》第一次译成法文,达尔文起初喜出望外,收到书后却被她私自加进去的六十多页前言惹恼。故事一路讲到两人二十年间从合作到决裂,以及一个作者始终没被点破的问题:她到底读懂了达尔文多少。

以下为原文节选。原文约四千字,分四个小节。这里保留了引言与各节主线,删去了罗耶早年任教、旅居与多部著作的清单式叙述,以及她晚年那部原子论著作的介绍。完整版见原文链接。
1915年11月15日,陈独秀在《新青年》发表了一篇《欧洲七女杰》的文章,介绍了从15世纪到19世纪的七位杰出的欧洲女性。其中让人至今依然耳熟能详的包括波兰科学家居里夫人、英国护理学家南丁格尔、法国军事家贞德。
不过其中更吸引我注意的,倒是大众不太熟知的法国女学者克莱芒丝·罗耶(Clémence Royer)。
对罗耶,陈独秀是这样描述的:
「罗月,法兰西人也。生于西历一八〇三年(注:是1830年,原文有误)。少适瑞士,治博物及哲学。年三十,执教于瑞士某女黉,授伦理学与哲学。复主某经济学报政。著有《论税》、《天文史》、《道德公例》、《哲学概略》诸书,深为学林所重。一九〇二年卒。」
生于1830年的欧洲女性,要想成为一名学者,是一件堪比登天的难事,因为那时的欧洲女性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天下闻名的居里夫人之所以能成为科学家,一个直接的原因是她晚出生了三十年,赶上了女子可以接受高等教育的年代。
罗耶能在那个时代成为一名跨领域的学者,是因为她的自学成才。
1870年,罗耶当选巴黎人类学学会成员,成为法国第一位加入科学学会的女性。此后15年多,她一直是该学会唯一的女性成员。1881年,罗耶创立了哲学与道德研究学会。1884年,她成为第一位在索邦大学授课的女性。1900年,七十岁的她更是被授予法国荣誉军团勋章。
但让罗耶在今天还为科学界熟知的,却是因为她和进化论的创立者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交往与恩怨。
1859年底,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在伦敦由约翰·默里出版社出版,首印1250册很快销售一空。1860年,《物种起源》被翻译成德语在斯图加特出版。它在英语和德语世界受到欢迎,也使达尔文迫切希望将这部著作译成法语出版。
达尔文首先接触的是贝洛克夫人(Mme Belloc),但对方以「内容过于深奥和科学」为由拒绝了翻译邀请。随后,法国政治流亡者皮埃尔·塔兰迪尔(Pierre Talandier)主动请缨,达尔文也表示同意。然而,由于塔兰迪尔敏感的政治背景,没有法国出版商愿意承担政治风险。
就在达尔文一筹莫展之际,曾在英国工作、当时居住在瑞士的罗耶通过中介联系到他。她不仅表达了对进化论的浓厚兴趣,还成功说服了一家愿意承担风险的法国出版商。就这样,他欣然授予罗耶法语版翻译版权。
1862年6月,七百多页的《物种起源》法文版在巴黎出版,成为继英语、德语、荷兰语之后的第四种版本。
但当达尔文收到罗耶寄来的书后,他短暂的欣喜很快结束,随之而来的是无奈、震惊与不满。在给好友约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的信中,他表达了自己对罗耶的不满:
「在《物种起源》的几乎每一处,当我表达强烈怀疑时,她都会附上一条注释,解释其中的难点,或者声称根本不存在任何难点!!真令人好奇,这世上竟有如此自负的人。」
更令达尔文不满的是,罗耶为法语版撰写了一篇长达六十多页、与科学内容无关的前言,用来阐述她在政治、道德、社会与宗教方面的观点,甚至公开批评天主教会。
此外,罗耶还将进化论延伸至社会领域,认为人类社会中的优胜劣汰同样是一种自然规律。在科学层面,达尔文认为物种演化是对环境的适应,而罗耶将进化理解为具有「进步方向」的过程,这更接近法国博物学家拉马克(Lamarck)的观点。她还直接体现在书名修改上,将原书名「论借助自然选择的物种起源,或在生存斗争中优势品系的保存」改为「论物种起源,或生命的进步法则」。
面对达尔文的不满和抗议,1866年《物种起源》第二版法译本出版时,罗耶在达尔文强烈要求下做了大量修订。她将书名改为「论通过自然选择的物种起源,或生物体的转化法则」,虽然仍与原标题有差异,但总算去掉了关键的「进步」一词。总体而言,1866年的第二版法语译本是双方协商后的结果。
1868年,达尔文出版《动物和植物在驯养下的变异》,提出「泛生论」假说,用以解释遗传机制。该理论假设生物体的每个细胞和器官都会不断产生一种称为「微芽」的极微小粒子,这些微芽进入血液循环,最终汇聚到生殖器官,从而遗传给下一代。
因为《物种起源》法语版翻译的不愉快,达尔文将新书的法语翻译授权给了瑞士动物学家让-雅克·穆利尼埃(Jean-Jacques Moulinié)。这一改变使罗耶产生了不满。1870年,在没有与达尔文事先沟通的情况下,罗耶推出了法语版《物种起源》第三版。
与1866年的第二版相比,罗耶的第三版的主要变化集中在前言部分,在这里她新增了大约20页内容,主要用于批评达尔文最近提出的泛生论。
达尔文的泛生论后来被证明是错的,罗耶对泛生论的批评也在一定程度上正确。例如,她指出达尔文设想的「全身细胞产生微芽并通过血液定向聚集到生殖器官」的机制,在解剖学与生理学上缺乏证据支持。此外,她还指出植物并不存在类似血液循环系统,却同样能够将性状遗传给后代。
但她对达尔文的其他批评则有明显错误。她批评达尔文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拉马克主义是不够的,实际上主张以拉马克学说取代达尔文进化论的理论框架。
面对罗耶在未沟通情况下出版第三版法译本,达尔文感到了被冒犯。随后,达尔文撤销了对罗耶翻译《物种起源》的授权,两人的关系从此彻底破裂。
1882年4月,达尔文在家中去世。借此机会,罗耶与另一家出版商弗拉马里翁合作,推出她翻译的《物种起源》第四版。在正文部分,她依据最新英文版做了少量修改,但仍忽略了英文第六版中最重要的新增内容。她仍坚持将其进化论解释纳入拉马克主义框架,坚称自己早期对进化论的修正和评论是正确的。她还利用这个机会重新完整收录了第一版中那篇长达六十多页、极具个人色彩的前言。
从1862年法文版第一版发表,到1882年第四版出版,二十年过去了,罗耶对这一理论的理解却没有任何进步,一直迷失在拉马克学说的迷宫里。
尽管在法国学界具有一定声望,但这没有给罗耶带来丰厚的收入,她的晚年生活较为拮据。由于缺乏法律婚姻关系,她的终身伴侣迪普拉去世后未能给她留下遗产,她不得不在专门收容文学和艺术家的加利尼亚尼养老院度过晚年,直到1902年2月去世。
罗耶去世后,《女性文献》杂志为她刊登了这样的讣告:
「今年二月,哲学家克莱芒丝·罗耶在巴黎加利尼亚尼收容所逝世,她是法国第一个理解并翻译达尔文的人……」
自1862年开始翻译《物种起源》以来,罗耶将进化论介绍到法国。遗憾的是,生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的罗耶没有得到专业的科学训练,雄心勃勃地提出的科学概念都是错误的。这位在法国宣传了几十年进化论的杰出女性,至死也没有触摸到生物演化的真谛。
最值得看的是细节能核。文章把几个时间点钉得很准:1862 年的法文版是英、德、荷之后的第四种语言版本,1866 年的第二版在达尔文抗议下去掉了书名里的「进步」一词,1870 年的第三版则直接让他撤销授权。达尔文给胡克那封信里的原话,比任何后人的评论都更能说明这段关系是怎么走到尽头的。
有一点我不同意。文章用「至死没有理解进化论」为罗耶定性,却没交代一个更要紧的背景:拉马克式的「进步」框架在当时的法国学界是不是主流。少了这一层,读者的印象就变成她一个人固执。另外,她批倒泛生论的那两处论证是站得住的,文章只用一句「一定程度上正确」带过,分量偏轻。
读的时候可以跳过讲微芽机制的那几段,那是全文最绕的地方。陈独秀那段引文的生年和名字都错了,作者虽然括注了「原文有误」,正文里却没顺手改正。想核实的人,可以去找 1862 年法文版那篇六十多页前言的原文,看看她到底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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