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2年10月14日清晨,加州爱德华兹空军基地,一架通体漆黑的飞机滑上跑道。机头尖细,机翼又长又薄,像一片被拉直的刀。
那是一架 U-2侦察机,不带武器,也没有同伴。一趟任务,只有一个人。
驾驶舱里坐着美国空军少校理查德·海泽。他身上裹着一件压力服,鞋底也是连在衣服上的。飞机要爬到七万多英尺,离地面十四英里,那里的空气稀薄到人根本喘不上气,全靠这身衣服把人箍在里面。
他先往南,绕过整个墨西哥湾,再从北往南切进古巴西部。真正压在古巴岛上方的时间,只有六分钟。
六分钟里,机腹的相机一直在翻页,声音不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铁皮箱子里敲。等他飞出海面,胶卷上留下了九百二十八张照片。
落地以后,海泽管这趟活儿叫送牛奶。在他看来,这是一次轻松差事。
挑那一天起飞,是被逼出来的。古巴西部那片地方,已经有四十五天没有一架美国飞机从上面飞过。
1960年,一架 U-2 在苏联上空被打了下来,飞行员被俘。从那以后,每一次飞进别国领空的侦察,都会变成外交桌上的把柄,谁批谁担责任。
那年夏天起,飞古巴的任务拍到过东西,可拍到的都是萨姆-2防空导弹阵地。那是打飞机的家伙,说明苏联人在守,没有说明他们在攻。
中情局局长约翰·麦科恩不信这套。他的理由很朴素:苏联人很少把萨姆-2单独摆在别人的国家里,这种阵地通常是替更值钱的东西挡子弹的。
他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别人嫌他唠叨。管侦察的特别小组在白宫开了十几回会,会上的折中办法是,先不飞西部。
那半个夏天,报上来的东西都不够硬。古巴出来的难民说,夜里见过卡车拉着又长又大的东西往山里开;特工的报告写得含糊,谁也画不出一张能摆上桌子的图。
1962年9月,肯尼迪公开警告说,古巴一旦出现进攻性武器,后果会非常严重。这话他讲了不止一次,手里的照片却一张也没有。
莫斯科那边的算盘也不复杂。赫鲁晓夫认定美国人随时会打古巴,得给这座岛加一层壳;另外前一年美国把中程导弹摆到了土耳其,抵着苏联的后背。他的说法是,让美国人也尝一口自己的药。
麻烦还有一层。岛上已经立起了萨姆-2,飞越就变得危险。中情局负责特别活动的一位上校做过评估,一架 U-2 被击落的概率是六分之一。
争到十月,特别小组终于点头,只批一趟,进出各一次,只准飞西部那一块。
就这一趟还拖了五天。天气预报不行,另外中情局改装过的 U-2 动力更足,得先教会一名空军飞行员开它。

理查德·海泽,美国空军少校。全军考过中情局改装版 U-2 的空军飞行员只有两名,他是其中之一。
这型飞机是洛克希德公司造的,出自那个外人进不去的臭鼬工厂,主持的人是凯利·约翰逊。它本来就不是用来打仗的,是让人悄悄从别人头顶上过去用的。
它的脾气也怪。为了飞得高,机翼做得又长又薄,翼展比机身的两倍还多;落地时速度稍快一点,就容易折断。所以起飞和落地这两段,得靠地面的人盯着喊。
起降还有一道麻烦。机翼底下撑着两只小轮子,一离地就甩掉,落地以后再由人捡回来装上。整个过程里,飞机自己站不稳。
更要紧的是机腹里那台全景相机。它斜着往下拍,一次能把七十五英里外的地面拉进画框。有些照片清楚到能分辨三英尺大小的东西。
那天海泽从加州起飞,绕过大半个墨西哥湾,落在佛罗里达的奥兰多附近。前后加起来,五个多小时。

落地以后,胶卷卸下来,装上联络机直送华盛顿,在马里兰州的苏特兰冲洗。
第二天上午,正片送进国家照片判读中心,摆上灯台。
四名判读员从上午一直看到下午。先认出来的是公路、营房、帐篷,这些都不新鲜,岛上到处是这些东西。
他们手边搁着一摞黑色封面的图册,里面是苏联各种装备的正视和俯视图,导弹、雷达、发射车都在里头。要认出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靠的就是这摞图册。
后来,在圣克里斯托瓦尔附近的那一组照片上,出现了六个帆布盖着的长东西,每一个都有六十多英尺。
它们的形状不太对。萨姆-2的发射架比这短得多,摆法也不一样。有人把苏联 SS-4 导弹的资料照片摆到旁边比对。
判读员文森特·迪伦佐盯着灯台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那玩意儿看着真像。
这句话在中心里传开的时候,不少人还不觉得能定案。帆布盖着的东西可以是任何东西,麻烦正在这里。
下午快四点,中心里传出了另一句话:古巴有中程弹道导弹。
主任阿瑟·伦达尔打电话给中情局的情报副局长雷·克莱因。他先把结论报上去,再回头准备第二天给总统看的放大照片。
伦达尔后来讲过一句:要是我这辈子需要有一次说对,那就是这一回。
晚上八点半,克莱因拨通了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乔治·邦迪家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邦迪走进总统卧室,把照片摊开。肯尼迪那时还穿着睡衣。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总统先生,现在有了确凿的照相证据,苏联的进攻性导弹在古巴。
这句话之后,是一连串按天数开的事。白宫当天就凑起一个班子,十几个人,天天开会,从海上封锁谈到空中打击。
10月22日晚上七点,肯尼迪在电视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全国。两天以后,隔离线在海上拉起来,运着导弹的苏联船停在了半路。
又过了三天,联合国安理会的会场上,美国代表阿德莱·史蒂文森把放大照片摆开,让苏联代表佐林大使当场看。他要一个回答,还特意补了一句:不必等翻译。
十月二十七日,空军少校鲁道夫·安德森的 U-2 在古巴上空被打了下来,人没有回来。他是这场对峙里唯一死在枪口下的美军。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莫斯科的电台广播了撤走导弹的决定。古巴那边,卡斯特罗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
事后的清点,在古巴找出十个阵地、四十二枚核导弹。
这件事留下的不是一条新闻,是一套做法。在那以前,情报靠难民的口供、船员的肉眼、特工的报告;从这一趟起,照片升到了最高一级的证据,判读中心成了危机里第一个被叫醒的部门。
第二年四月,美国悄悄撤走了部署在土耳其的木星导弹。这一条没有写进公开的协议里。
邦迪当晚在家里请客。客人是奇普·博伦夫妇,博伦过几天要去巴黎当大使,这顿饭算是送行。
八点半电话响了。放下电话,他做了个决定:今天夜里不告诉总统。
1963年3月4日,他把当晚的想法写成一份备忘录,交了上去,里面列了五条理由。
头一条是:这是天大的新闻,得先把放大照片和材料准备齐,才能当着人把话讲明白。
还有一条是:这桩事不能靠电话讲,讲一半又什么都办不了,等于白让人悬着。
最后一条写的是:我听说你累了。
他还在备忘录里写明,总统那个周末在纽约和尼亚加拉瀑布跑竞选,星期一凌晨一点四十才回到华盛顿。
五条理由里,第一条写得最长,最后一条最短,一共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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