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百年,埃塞俄比亚的森林从覆盖大约四成国土,被砍到不足百分之三,山洪与干旱随之而来。过去七年,数千万人种下超过四百七十亿棵树苗,还创下一天种下八亿棵的纪录。这篇报道把账本摊开:这场运动赌的是什么,树又活下来多少。
以下为原文的完整中译。段落顺序、人名、数字与引语按原文保留,关键论证处附英文原句。原文中的图片说明、图注与编者摘句框从略,完整版见第一节的链接。
毁林的历史让埃塞俄比亚饱受更猛烈的洪水和干旱之苦。这个国家正试图通过世界上最雄心勃勃、资金最充足的植树运动之一来恢复原生森林,但其他国家类似的项目常常达不到预期。
尼库·阿尔加内的农场在埃塞俄比亚中部的古拉盖地区,坐落在陡峭的山坡上。连年的洪水把这片土地冲出一道道深沟。这里的土壤曾经能种出足够的大麦和土豆,养活妻子和四个孩子,还有余粮拿去卖。如今土壤已经流失,干旱让仅剩的土地更难耕种。
「我们从未停止耕作,但土地退化让产量一直下滑。」这位 32 岁的农民站在阿姆贝莱社区的农场里说。
过去一百年里,埃塞俄比亚的森林几乎被砍伐殆尽,树木被清掉,腾出来做农田、牧场和薪柴。没了树冠和树根,风雨轻易冲走肥沃的表土,粮食产量随之下滑。这种脆弱如今又叠加了气候变化。
埃塞俄比亚是最容易受气候变化影响的国家之一:暴雨更猛,冲走本就贫瘠的土壤,引发滑坡;干旱更烈,树木曾经提供的遮阴不复存在,土地迅速干裂。
土地退化让这个国家每年损失约 43 亿美元。这些损失来自减产的收成和农民收入的减少,也意味着可以吃的粮食更少。
埃塞俄比亚有一亿多人靠农业为生,后果远不止于环境。气候冲击和作物歉收是急性饥饿最大的推手之一。2024 年,估计有 1580 万人需要粮食援助,约占全国人口的 12%。
现在,这个国家正试图扭转局面。阿尔加内在自家农田里种下 80 棵树苗,又在公共用地上种了 50 棵。这只是浩大工程里很小的一份。过去七年,数千万埃塞俄比亚人在全国种下超过 470 亿棵树苗,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环境恢复运动之一。
项目目标是在 2030 年前种下 500 亿棵树。志愿者们一边种树重建原生森林,一边把树木种进农田。这个过程也在固碳,帮助子孙后代抵御越来越极端的天气。
这类项目常常达不到预期,但埃塞俄比亚人从自己的雄心里找到了希望。「再造林是你能想象到的最难的事情之一,」荷兰瓦赫宁根大学的研究员阿德·凯斯勒说。
"Reforestation is one of the most difficult things you can imagine. It almost always fails, but this is so big that even if 30 percent of the trees survive, it's still huge."
「它几乎总是失败,但这件事的规模太大,哪怕只有 30% 的树活下来,依然是个大数目。」
20 世纪初,森林覆盖了埃塞俄比亚大约 35% 到 40% 的土地。高原更绿,森林遍布全国凉爽肥沃的台地。但随着人口增长、聚居地扩张,树木被砍去变成农田、牧场、燃料和建材。
土壤失去肥力后,耕作便转向越来越贫瘠的土地,包括陡坡。在陡坡上耕作,又失去植被保护,肥沃的表土被冲进了河流和水库。到 1989 年,森林覆盖率估计已不足 3%。埃塞俄比亚高原每年流失约 10 亿吨表土。
1970 年代和 1980 年代毁灭性的干旱与饥荒之后,埃塞俄比亚政府和国际援助机构开始大力投资水土保持:禁止牲畜进入贫瘠的土地,在全国植树,在冲沟里修梯田和谷坊(用石块和木桩横在沟里的低矮小坝),减缓雨水流速。到 2000 年代,恢复项目的规模越来越大。
2019 年,政府把植树升级成一场全国运动,取名「绿色遗产倡议」,动员了农民、公务员、学校、宗教团体等数百万个人和机构,在全国免费发放树苗。
2024 年,政府设立「绿色遗产与景观恢复特别基金」,承诺每年拿出联邦预算的 0.5% 到 1%,用于恢复土地。
这笔钱约合 7300 万到 1.45 亿美元。对一个低收入国家来说,这是异常庞大的投入。
明年联合国气候大会的主办权落到埃塞俄比亚手里,发展问题专家把这归功于这项计划的成功与雄心。这是一个至高的荣誉,将让这个国家有机会展示自己的绿化成果。
据政府统计,今年 8 月,2660 万埃塞俄比亚人在一天之内种下 8 亿棵树苗。
这超过了上一年的 7.147 亿棵。
志愿者耶希哈雷格·特费里是其中之一。她日出时从亚的斯亚贝巴的家中出发,赶到图卢丁图,冒雨蹲在泥地里挖坑。这是特费里第五年参加这一年度活动。她以前种过非洲野橄榄和非洲蕨松等本土树种,这次选了杜松。
「我们有责任让子孙后代继承一个绿色、肥沃的环境,而不是一片荒地。」她说。
已经有迹象表明,这些努力正在产生效果。
政府报告说,全国森林覆盖率从 2019 年的 17.2% 上升到 2023 年的 23.6%。对恢复区域的研究也发现,水土流失大幅减少。
2013 年到 2023 年,年毁林面积从超过 350 平方英里降到约 100 平方英里。
这些努力也让野生动物受益。在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阿比亚塔-沙拉国家公园,工人们在退化区域重新植树,修建梯田和等高土埂(横在山坡上的一道道小土坎,减缓地表径流,让水渗进土里)。
埃塞俄比亚野生动物保护局局长库梅拉·瓦基拉说,随着树木和原生草类回归,更多水渗入地下,公园里湖泊的水位开始上升。水多了,鱼和吃鱼的鸟也回来了,比如鸬鹚和非洲蛇鹈。瓦基拉说,格兰特瞪羚和非洲野犬也开始向过去罕见的地区扩散。
种下去的树不保证能活。2022 年一项覆盖亚洲 176 个再造林项目的研究发现,大约一半的树没能活过五年。
国际林业研究中心的土壤科学家、高级研究员恩达尔卡丘·沃尔德-梅斯克尔说,只有树也不成森林。这个过程通常还需要草和其他植被的恢复,需要水土保持措施,也需要当地社区参与管理。
「目标其实谈不上『种树』,」他说。「是要恢复整片土地的功能。」
埃米鲁·比尔哈内·希兹基亚斯是埃塞俄比亚的恢复生态学家,任教于挪威诺德大学。他说,总理亲自带头植树,「从政治上说,是一种福气」,但绿色遗产倡议的规模,已经超出了让它在地面有效运转所需的配套体系。
他说,太多时候,大家关心的是把海量树苗塞进土里,而不是确保它们活下来。你不照料孩子,就别指望孩子长大。埃塞俄比亚的造林,就是这么干的。
阿布雷哈姆·贝尔塔·阿内塞耶是埃塞俄比亚沃尔基特大学的环境科学家,也是农业部的顾问。他不认同这种说法。他说,植树运动伴随着林业和农业专家给出的切实指导。
这些专家一家农场一家农场地跑,教小农户怎么栽种和照料不同种类的树苗,包括埋土要多深,怎么用土埂之类的设施保持水土。他们还指导农民管理森林、保护树木,而不是砍掉它们。
一项研究发现,2023 年根据绿色遗产倡议在埃塞俄比亚南部种下的 44500 多棵树苗,约 80% 存活了下来。
这项 2026 年发表的研究还提到,更成熟的树苗、雨季种下的树苗,以及由受过「最佳种植规范」培训的人种下的树苗,存活率明显更高。
在埃塞俄比亚西南部沃莱塔地区的洪博和博洛索索雷两县,绿色遗产倡议叠加在更早就开始的可持续土地管理之上。社区修建谷坊加固冲沟,挖半月形蓄水沟存住雨水、让水渗进土壤,还把树木和草类及其他植被一起种下。
瓦赫宁根大学的凯斯勒说,埃塞俄比亚的做法把政治领导力、资金、公众动员和规模结合在一起,在非洲几乎没有先例。他把它和中国的黄土高原治理作对比。黄土高原是全世界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1990 年代,中国在黄土高原启动大规模治理,包括世界银行支持的流域治理项目,以及从 1999 年开始的退耕还林工程。政府给农民补贴,让他们少种地,多种树、灌木和草。
到 2016 年,超过 11500 平方英里的雨养农田变成了更密的森林或草地。十年间,植被覆盖增加了 25%。
这种对比也有局限。中国付钱让农民把退化的坡地退出耕作,而埃塞俄比亚的几百万小农户仍要靠土地吃饭、靠土地谋生。凯斯勒说,两种努力有一个根本的相同点:「先大规模地干起来,然后再看会走到哪里。」
凯斯勒自己的工作包括一个由埃塞俄比亚政府支持的实地项目,走的是更强调参与的路子,让农民和社区来决定恢复什么、怎么恢复。「这当然比自上而下的做法好,」他说,「但更花时间。」
就在埃塞俄比亚投资重建森林和土壤的同时,气候变化正在改变土地必须承受的条件。在阿法尔和索马里两个干旱的州,绿色遗产倡议把重点放在耐旱树种上。今天种下的树能否扛住几十年后的环境,谁也说不准。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预测,随着全球气温上升,东非的降雨会更频繁、更猛烈。
2024 年 7 月,埃塞俄比亚南部高地盖泽戈法地区出现极端强降雨,引发两起山体滑坡,造成至少 257 人遇难。最近的研究还显示,气候变化正让厄尔尼诺现象更频繁、更严重,给东非带来连锁后果。
今年夏天,饥荒早期预警系统网络把厄尔尼诺与埃塞俄比亚部分地区「历史罕见」的夏季少雨联系起来。一些地方遭遇了有记录以来最干旱的 6 月和 7 月。
对一些农民来说,气候变化已经让恢复工作最基本的门槛变得更难:让树苗活过第一个季节。
65 岁的贝莱内·马莫来自埃塞俄比亚北部易旱的阿姆哈拉地区。他种苔麸、高粱、玉米和做碾碎干小麦用的小麦,全靠 7 月的雨水。
他还领到了政府发的咖啡、印楝和格斯霍的种子。格斯霍是当地一种灌木,用来酿蜂蜜酒。雨季的第一场雨直到 8 月才落下,他才能下种。
「往年到了 9 月,庄稼已经在长了,碾碎干小麦和玉米这些粮食也快能吃了,」他说。「推迟的雨季影响了我们种的树苗、我们的庄稼,还有牲畜饲料的供给。」
在古拉盖地区,阿尔加内家那片山坡上,恢复的迹象已经看得见。2019 年以来,他沿着田边种下草、饲料、葫芦巴和果树。这些植物固定住土壤,也为他的四头牛、六只山羊和三只绵羊提供饲料。
他养这些牲畜是为了取奶和吃肉。他的大麦收成从每英亩约 1800 磅增加到约 3200 磅。树木和草减少了水土流失,暴雨时也让地表水淌得慢一些。
「恢复退化的土地不只是为了保护环境,」阿尔加内说。「也是为了让我的家人和社区过得更好。」

这篇报道从一块农户的坡地开讲,不急着摆政策数据。阿尔加内家的大麦从每英亩 1800 磅涨到 3200 磅,宏大的国家工程落到一家的账本上,立刻有了分量。凯斯勒说「哪怕只有 30% 的树活下来,依然是个大数目」,把该有的期望讲得很准。
我要打问号的是数字的来源。森林覆盖率从 17.2% 到 23.6%,用的是政府自报数据;单日八亿棵也出自官方口径,没有第三方核验。「森林」怎么定义,文章也没有交代,树苗长多少年才算数,直接影响覆盖率的成色。两组存活率还被并排放着:亚洲的研究说一半树活不过五年,埃塞南部的样本却说八成存活,年份、树种和养护条件都不同,直接比容易高估成效。
读的时候,前几段的历史背景可以快过,重点在后半段:气候变化把雨季打乱,阿姆哈拉的老农马莫直到 8 月才下种。种树能不能追上气候变化的脚步,是文章留下的最大悬念。另有一处别当真:文中「三成存活就算成功」是研究者凯斯勒的个人判断,不是项目的官方目标,引用时得说清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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