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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七日,广播到二十二点就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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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一九四九年十月

那一版的版面

《人民日报》,1949年10月17日,星期一,六个版。

一版是广州易手前后的军情,罗申呈递国书,中蒙建立邦交;二版讲铁路整修和关内外贸易;三版是国际新闻,美共领袖被判刑,联大在吵朝鲜问题。

五版是理论,关于社会发展问题的讨论;六版是副刊,连载小说《黑石坡煤窑演义》登到第五回。

我读的是公共数据开放平台收录的全文过录本,不是影印件。字号多大、分几栏、有没有插图,都看不见。能看清的只有稿子的次序,和每条稿子的长短。

第四版是本市新闻,九条稿子,从版头到版底没有一条广告。这天版面上最像广告的东西,是右下角一小栏节目单:北京新华广播电台今晚要目。

它开口第一句是个钟点,十八点十五分。

捡出来的三条

这一版能捡出来的有三样:一张课表,一笔换货账,一张节目单。

课表登在第四版,栏目叫「自然科学常识讲座 本周节目」,新华广播电台公布,一天一讲,六天讲完。家里有收音机的人,照着日子听。

「十六日,电流发现的故事,国立北京大学理学院物理系副教授薛琴访撰稿。十七日,太阳,国立北京大学研究院物理学研究所张济舟撰稿。十八日,月亮,张志三撰稿。」

「十九日,地球,黄有莘撰稿。二十日,伤寒,国立北京大学附属医院谢光潞大夫撰稿。二十一日,瞎眼的原因和预防,国立北京大学附属医院杨钧大夫撰稿。」

六讲排下来,先讲电流,再讲太阳、月亮、地球,末尾两天讲病。写稿的五个人,四个在北大和北大医院。

栏目名叫常识,内容也确实是最基础的东西:电是怎么被发现的,太阳是什么,眼睛为什么会瞎。这些题目放在今天,分散在物理、天文、生理卫生三本书里。

排序上有个小地方:天文讲完才讲病,好像先把天说完,再说身上的事。也可能只是谁先交稿,谁先排。

同一版上,张济舟的单位写了两个名字。节目单里是「国立北京研究院物理学研究所」,课表里是「国立北京大学研究院物理学研究所」。两条稿子拼成一栏,校对没来得及统一。

换货账在另一条稿子里,标题是《北京市与哈尔滨订物资交换合同》,正文只有三句:

「以东北产红松三千立方米,交换北京市产各种布匹六千余匹,毛巾袜子各一万余打,约值人民币三亿余元,现正进行包装,不日开始起运。」

签合同的双方是北京市商业局和哈尔滨百货公司,日子是十月十四日,见报在十七日。

三千立方米红松,换六千多匹布、一万多打毛巾、一万多打袜子。一打十二件,两样加起来二十四万件上下;摊到每立方米木头,是两匹布。

钱数写的是「三亿余元」。那是旧币,一九五五年发新币,一万元旧币兑一元,这笔账合后来的人民币三万多元。数字大得吓人,东西并不多。

同一天的二版还有一张运价表,铁道部调的价。羊毛、驼毛、各种兽毛和家畜的绒毛,一律从第四级降为第十级计价;有出口证明的,第十级再减半。

北京出产的地毯、景泰蓝、雕漆、料器、玉器、刺绣、象牙制品等十八种,由京运津的运费减四成;梨、枣、柿子的包裹运价减半,理由是「今年全国水灾较重」。

价目表最狠的一句不在运价表上,在察哈尔那条稿子里。全省公路二十三条,三千公里,三分之二失修;察北六个县的畜力车一万八千三百零六辆,六成三是牛拖的木轮「旱板车」,载重三百余斤,日行三四十里。

运不出去,比价就歪。「一个针可换一个鸡蛋,二尺红头绳能换一大斗莜麦。」针是工业品,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头绳是工业品,莜麦是地里长的。

一根针换一个鸡蛋。今天一根针几分钱,一个鸡蛋一块多;那年头是倒过来的。

同日二版那篇《恢复与发展中的关内外贸易》还列了一串布价:五福布每匹四月卖二百五十万元东北币,六月降到二百万元;一吨高粱米换的布,从一匹半提到三四匹。

四版另有一条会,全市合作业务讲习会,说各社现在平均只能收回全工资的百分之二十五,不能满足社员需要,要把「吸收全工资百分之六十」当成最近的奋斗目标。

第三样是那张节目单,全文四句:

「北京新华广播电台今晚十八点十五分妇女节目,介绍即将参加在北京召开的亚洲妇女代表会议的国家之一,暹逻妇女的生活情形。」

「十九点自然科学常识讲座,国立北京研究院物理学研究所张济舟撰稿:『太阳』。十八点三十分第一次文艺节目,由中国曲艺改进会主办,顾荣甫、尹福来演唱牌子戏『杨发贵摔子』。二十二点第二次文艺节目,由业余新国乐研究社播送国乐。」

四个钟点排下来是十八点十五、十九点、十八点三十、二十二点,顺序是乱的。排字的人照稿子到版的先后往上填,没顾上按时间顺一遍。

一天四档节目,二十二点收台。头条是给一个即将在北京开的国际会议做背景,讲暹逻妇女怎么过日子。「暹逻」是泰国的旧称,那一年五月这个国家刚把国名改回泰国,报纸上的译名还没跟上。

四条里两条文艺,一条讲座,一条妇女节目。同一天的二版在算运费、比鸡蛋,四版在报今晚唱哪一段。

这张报纸上没有一条广告。能查到价钱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铁道部的运价表,一处是察哈尔那篇稿子里的比价。

电子管收音机

当时的说法,后来的事实

要挑一条当时说得最笃定的,是那张课表。它把太阳、月亮、地球放进「自然科学常识」,请大学里的人来讲,一天一场,讲给全城听。

这套安排在当时是最省力的办法。能上学的人少,买得起收音机的更少;一所大学凑几位先生坐在话筒前,一座城就都听见了。

四十九天之后,这家电台改了名字。1949年12月5日,北京新华广播电台改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那六讲的内容后来搬了家。太阳、月亮、地球,今天是小学科学课本里的一个单元,三年级下册,配一个三球仪,再让学生拿手电和皮球做影子。

搬家的过程有数字。一九四九年,全国小学在校生 2439.1 万人,学龄儿童净入学率两成。

二〇二四年,这个数是 10584.37 万人。两成的意思是,五个孩子里只有一个坐在教室里。

剩下四个,靠的就是电台、夜校、扫盲班这一类东西。一九八六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颁布,读书这件事从「有条件再上」变成「必须上」。

小学课本

一百年后的同一天

今天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七日,星期六。我手上是同一版面的过录本,旁边另开一个窗口查价。

先对广播。那天的节目单四条,二十二点收台。今天下午三点半,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全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手机上还能回听任何一段。

再对米价。中国人民印刷厂那篇稿子里有一笔工资账:三十年裁切经验的老技工吴焕清,评薪「只评得工资米三百斤」;同股几个被照顾的人,「工作轻、工资高(四百斤以上)」。

北京市价格监测中心本月十四日的数据,小米批发价每斤 4.62 元。

三百斤合 1386 元。北京现在的月最低工资是 2540 元。

一个三十年手艺,一个月的工钱,折成今天的米价,是北京最低工资的一半多一点。

这个折算只能看个大概。那年小米不只是粮食,还是记账的尺子;票子还在跌,工资不敢直接发钱,就挂在米上。

三百斤小米当年能换几匹布、几斤肉,和今天拿一千三百多元进超市,不是一码事。但「三十年手艺值三百斤小米」这个记录,是那张报纸自己写下的。

我把那栏节目单从头看到尾,四条。今天下午三点半,手机里的电台列表往下拉了十几屏,还没见底。

小米

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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