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塞浦路斯帕福斯城边的耶罗斯基普广场上,姐姐把一根牙签塞进客人手里,只说一个词:尝。店门正对一座拜占庭教堂,甜味和香火气在同一条街上。这家店从 1895 年起只做同一种软糖,一家四代没断过。后来这块糖拿到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分,名分不靠水土,靠的是一段家族经历。
以下为原文全文的中译。英文原句在关键处附于引用块。
我和乔治约在十一点,先迎出来的是他姐姐。她往我手里塞了一根牙签,把试吃盒一个个打开,只说了一个词:尝。走进这家店的每个人都受同样的招待,我一下就放松了。
店面在耶罗斯基普,帕福斯西南边缘,正对广场和广场上的拜占庭教堂。这里是 1895 年起做卢库米的那家人。乔治到了以后带我转了一圈,递给我一杯咖啡,我们聊了很久他的家事。中午之前一杯咖啡配一盘糖,很难拒绝。
我先从法国人最不熟悉的口味开始,算是职业习惯。乳香要适应一下,乳香是地中海乳香树的树脂,味道偏松脂。角豆陌生但很有辨识度,那是地中海常见的豆科树,荚果磨粉带焦糖味。
茴香酒味的卢库米香得让我想起法国的茴香酒。卢库米是用淀粉和糖熬成的软糖,中文常译成土耳其软糖。然后是常规款:佛手柑夹杏仁、玫瑰、橘子。橘子是我那天早上的最爱。
这种糖本身老到没人说得清起点。常见的故事从 1777 年的伊斯坦布尔讲起,一个叫哈吉·贝基尔(Hacı Bekir)的糖果商,他的店今天还在营业。但历史学者怀疑不是他发明的。
阿拉伯和波斯用淀粉和糖做甜食的食谱,还要早几百年。名字来自阿拉伯语 rahat al-hulqum,大意是「喉咙的舒适」。希腊在十九世纪初接受了这种糖,据说 1824 年前后随希俄斯岛的难民传到锡罗斯岛。
塞浦路斯先受奥斯曼统治,后由英国管治,几百年里都没有这种糖的痕迹。据目前所知,它是在 1895 年随索福克勒斯·阿萨纳西乌(Sophocles Athanasiou)上岛的。在他之前找不到记录。在他之后,这种糖从这个广场扩散到全岛。
那一年阿萨纳西乌从国外回到耶罗斯基普。家里人说他在瑞士待过,带回一份在希腊群岛和小亚细亚沿岸学到的配方。他在广场边开了一间小作坊。
1920 年,他把生意交给女儿哈丽克莉娅和女婿加布里埃尔,再由他们的儿子尼科泽莫斯接续。1990 年起,尼科泽莫斯的遗孀埃夫多基娅和儿子乔治接着做。乔治是索福克勒斯的曾孙,1994 年起经营「阿佛洛狄忒之味」。城里别的作坊也照同样的配方做,乔治管它们叫表亲,不叫对手。
店里墙上挂着一张巨型卢库米的照片。照片拍的是 2004 年 10 月 16 日,镇上为第一个「卢库米日」连做三天,做出一块 2,532 公斤的糖,进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乔治说这块糖大约十二个小时就被吃完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学校来参加,孩子自己动手做一遍,才知道卢库米是什么。
作坊参观早就不对公众开放,所以我知道这是份人情。乔治开车几分钟,带我去了家里最新的工厂。厂子大约二十年了,十来个员工。我们坐在车间楼上的办公室聊生意,下面的人在干活。
我下去的时候,工人正往锅里加热的水、糖和淀粉里放天然香料和色素。玫瑰还没下锅,味道已经很好。受保护的配方把数字写死了。
糖和柠檬酸在水里煮 35 分钟,温度 100°C。然后加玉米淀粉,在 100 到 130°C 之间煮两个小时,每分钟搅 36 圈。
不加葡萄糖,不加明胶。我看到的糖浆倒进撒了糖粉的宽盘里,不用硅胶也不用特氟龙,糖本身就够防粘。静置 24 小时之后全部手工完成,切块、称重、包装。
镇名写进了法律,这跟糖的故事很配。耶罗斯基普来自 Hierokepis,意思是「圣园」。传说阿佛洛狄忒在几公里外的「罗马人岩」出海,在这里播种她的园子。园子早没了。教堂对面那家店卖的,是这座镇子如今还能收获的最接近的东西。

2003 年,塞浦路斯还没加入欧盟,镇上的生产者就提出了地理标志保护申请。地理标志保护是欧盟用产地名字保护一种产品的制度。这是塞浦路斯产品第一次提出这类申请。
2007 年 12 月,欧盟委员会第 1485/2007 号条例把「耶罗斯基普卢库米」写进名录。它至今仍是欧洲唯一拿到这个身份的卢库米。
让我记住的是这份保护靠什么站住。条例没有指向本地的土壤或气候。它指向历史:产品与地方的连接,是一个人和一份配方在 1895 年开始的传统。
The regulation does not point to local soil or climate. It points to history.
乔治给我装了一袋带走,里面有我在店里没尝过的口味,佛手柑是个惊喜。我离开广场的时候,大概明白了一个国家为什么会像登记一种奶酪那样,去登记一块糖。

最硬的细节在作坊那一段。糖和柠檬酸煮 35 分钟,加淀粉后再煮两小时,每分钟搅 36 圈。这些数字不是记者的手感,是写进欧盟条例的配方。
我不太接受她对这份保护的顺势解释。条例指向历史,可 1895 年之前岛上找不到痕迹。满打满算一百三十年,一个家族的手艺够不够撑起地理标志,她没问。配方被法规写死之后,小作坊还有没有改配方的自由,她也没问。那块糖十二小时吃完,谁来吃、剩没剩,同样没交代。
开头那段品尝可以快读。作者是法国人,对茴香和乳香的评价带着本国口味。1777 年伊斯坦布尔那段,她自己就写了历史学者不信,别当成定论。真要核实,去读欧盟第 1485/2007 号条例原文,那份文件比这篇短文更能说明「产地」是怎么被定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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